扬州城中的茶馆里,陈怡珊昏昏欲睡,待她被一旁同样刚睡醒的紫苏推醒的时候,一出《牡丹亭》早已落幕,几人终于后知后觉的觉察出不对来,一面吩咐人搜寻茶馆,一面则是回了苏府禀告苏启昀。
好在苏启昀够理智,震怒之下仍不忘安慰哭哭啼啼的儿媳,一面吩咐紫苏将人扶到房里照顾,一面令商陆备马,直接奔去了沈府。
他想起苏礼诘前往青囊馆之前告知的话语,呵,昨夜有人夜闯苏府,雁菱发觉后,竟是会反常的帮他离开!他实在是想不出,这样的人,除了那小畜生还有谁,同样,他也想不出,今日雁菱无故失踪,除了他,还会与什么人有干系!
自然,叶歧扬并不在沈府。
非但他,连沈泠都不在,苏启昀在偏厅等了半晌,只等来了匆匆赶来的沐雪。
沐雪听明来意,却也犯了难,“先生恕罪,小叔今日午后便出去了,至今未归,我也不晓得他去了哪里。”
苏启昀默了半晌,维持着勉强的客套问道,“清和离落可在府上?”
沐雪道,“他们随我家大人去了府衙。”说着急急吩咐婢女,“春桃、夏霖,你们立刻去府衙,将清和离落带回来,”顿一顿又道,“将大人也请回来。”
好在这两丫头跟在沐雪身边久了,多少也学到些皮毛功夫,脚程很快,不过一炷香的时间,便将人带到了。
沈泠与离落面面相觑,早晨才赶到的陆家姐弟更是一头雾水,唯有清和,眼神闪烁,似有隐瞒之事。
离落斜了清和一眼,要他快点交代,清和这才吞吞吐吐地交代,“公子昨晚收到一张字条,是···是姑娘约他未时去奈山见面。”
南星一听就急了,“胡说!今儿茶馆演《牡丹亭》,未时···未时小姐该是在听戏的!如何与叶大人相约?”
沈泠一听就慌了,叶歧扬午后便出门,是因他以为苏姑娘相邀,那苏姑娘在茶馆失踪是为什么?若说两件事没有联系,那怎么会这样巧合,可若说有联系,又是谁,为了什么,设计让他们两人见面!
沐雪看出苏启昀面色晦暗,不由出言安慰,“先生眼下也不必着急,若苏姑娘真与我家小叔在一块,是不会出事的,还请先生放宽心。”
苏启昀捏紧了双拳,骨节已是微微发白,到底还是来了,金陵的也好,平城的也罢,那些躲不开,逃不掉的纷争,终于还是找上了门。城外的奈山多的是峭壁,若对方将他们逼上绝路,他们又有多少把握可以全身而退!
他叹一口气,摇摇头,“若他们没有在一块儿,我才是放心的。”
“先生···”沈泠一愣,以为他又要针对歧扬,可不过片刻思量,便已明白他的意思,对方来势汹汹,处心积虑,总不会是为简简单单除掉一个苏雁菱——她武艺平平,要杀她着实不需如此费尽,怕只是怕,对方是冲着歧扬来的,而那可怜的丫头,正是他用于拖累歧扬的工具。这样,两个人才会都有危险!
他登时面无血色,连退数步瘫坐在椅子上,“这些人···这些人怎么这么狠毒!”
苏启昀眸色深深,默了片刻便起身向沈泠作揖,沈泠吃了一惊,忙起身去扶,却听他沉声道,“苏府人手不够,向沈大人借捕快衙役一用。”
沈泠忙道,“这个自然。”
于是一炷香的时间后,刺史衙门的捕快衙役倾巢而出,苏启昀命商陆简单收拾了应急的药物,便也跟了上去。
一行人赶到奈山之际,已近酉时了,四月天,过不了多少时候便要开始天黑了,沈泠给部下安排了搜查的任务,而后便与苏启昀一道研究起了几条路上的马蹄印。
不多时,苏启昀对着其间一条岔路,揉着酸痛的腰说道,“奈山并不是什么官道要道,因而上山的人极少,大多也只是为踏青,而踏青,便不会有人是骑快马上来的。”
沐雪抱着一把剑,拿手掌测了测路上马蹄印的距离,“四个蹄子印记距离相差无几,加之每组距离又大,的确是有人快马加鞭地赶路。”她歪着头看沈泠,“泠哥,我记得这条路往前没有岔道,你往前瞧瞧,路边的草木有没有受损的。”
沈泠依言张望,片刻后摇了摇头。
苏启昀立刻翻身上马,沐雪紧随其后,沈泠忙招呼满山胡找的人跟上,也循着一路的马蹄印去了。不多时,几人便瞧见了一匹骏马迎面而来,通体玄黑,只有双眼之间的一小块,是雪色的纯白。
清和大喜,忙道,“是越影,是公子的马!”
可几人很快便笑不出来了,因为越影并无半点往日的神气。它本是西北大草原上百里挑一的宝马,从来都是自信而张扬的,多年来叶歧扬无数次地带着它上阵杀敌,更是炼得它一身胆气,骄傲无比。
可如今它却耷拉着脑袋,既不迈大步也不跑,见了熟人,既不打响鼻,也不加快步子,依旧是那么走啊走···
离落暗道一句不好,马鞭一扬便加快了速度迎上前。近些才看清楚,越影浑身上下都湿哒哒的,马肚子下不断往下滴着血水,在来的路上留下了一地斑驳。
“越影···”
越影终于在他跟前停了步子,亲昵地,用身上那一小块未被血水污染的纯白蹭了蹭他的掌心,而后恍若是被人抽空了力气,站立的身躯轰然倒塌,它不认命地尝试了几次,终于还是没有站起来。于是它将目光投放在离落身上,旋即又向后转向自己的来处,渐渐地,平静地闭上了眼睛。
离落有一瞬间的晃神,却很快在清和的哀嚎声中反应过来,他驱马上前几步,马鞭不要命似的落在胯下的马匹上。不可能,公子武艺超群,当今世上还没有多少人是他的对手,他不会出事,更不可能出事!
血迹在另一匹马的尸体前停下了,再往前十几步路,便是一条暗红色的拖曳痕迹,和一个浑身是血的人。“公子!”离落疯了一般跑过去,然而再怎么喊,他也实在是不敢去碰他——他浑身都是血,实在是看不出来身上有多少伤口。
身后一行人也陆陆续续地赶到了,沈泠下马的时候瞧见这满地的血腥,双腿一软,差点就直接在路上给跪下了。
还是苏启昀最是冷静,环顾一周见不见了苏雁菱,便吩咐人去找,自己则小心翼翼地查看着伤情。
沈泠终于在沐雪的搀扶下哆哆嗦嗦地到了叶歧扬身边,还不待站稳,便听苏启昀幽幽的吐出一句话,顿时如遭雷击,直接站立不稳,在地上坐下了。
苏启昀说,“一箭重伤心肺,一剑劈断锁骨。”
“先生···”
苏启昀让商陆从药箱中翻出了剪子,一面剪了箭伤周边的衣裳,一面淡淡道,“放心,这小子内功深厚,一时半会死不了。”他抬起头,“让人从山脚下把马车驶来。”
沈泠已是渐渐找回了神智,“这荒山野岭的,不回去拔箭吗?”
苏启昀摇摇头,蹙眉道,“这一箭伤了心肺,拖得越久越不利,何况这山路颠簸,势必造成二次伤害。”
他正思索着该如何下刀方能创伤最小,便已有捕快匆匆上前,“大人,先生,悬崖边有血迹···”
苏启昀顿时大惊失色,如今整座山上,两匹马重伤致死,一个人也重伤,而悬崖边上若是有血迹,发生了什么,不言而喻。
“你说什么?”
那捕快很没有眼色的补充道,“先生,崖边的枯草上···”
沈泠气得捡起一块石头就砸了过去,“废话什么,还不接着去找!”
苏启昀默默地低下了头,接过商陆手中的银针,细细地找着穴位,可颤抖的手却怎么都止不住,沈泠生怕他一个扎偏救不了人反将人给害了,忙捏了他的手腕,“先生,您这···”
“你放心,”苏启昀定一定神,抹了把冷汗,“他好歹喊我一声义父,我会尽我全力救他。”
捕快的速度很快,苏启昀扎下几针的时间,便已将马车驶了上来,几名捕快一起发力,小心翼翼地将人转移到车厢内,商陆放下药箱,用醋熏了整个空间后,也下了车,在外头架起火堆,将水煮沸给刀具消毒。
苏启昀切开临近创伤处的皮肉,用中空的皮管导出内里的积血,这才又小心翼翼地将箭往外拔了几分。
半刻钟后,他停了手,作了简单的包扎,又将帘子掀开探出头去,“找到了吗?”
商陆正清理着他丢出来的止血带,闻言沉默地摇了摇头。
苏启昀冷声道,“继续找,活要见人,死···死也要见尸!”他的话语间带着无尽的忧虑与哀伤,“商陆,歧扬伤势严重,不能再拖,我先回去替他治伤,这里···”
商陆好歹是跟了他二十多年的人了,听闻这话便知晓他的意思,忙道,“先生放心。”
苏启昀于是将人带回了沈府医治,可谁知这一忙,就是整整一个晚上。
第二天天蒙蒙亮的时候,沈泠拖着疲惫的身躯刚刚踏入内院的门,便看到苏启昀从厢房里出来,他一惊,也顾不得疲累,小跑着上前询问,“先生,歧扬怎么样?”
苏启昀揉了揉酸胀的双眼,又安慰地拍拍他的肩,“他身体底子好,并无性命之忧。之后,好生养着就是了!”他左右张望一眼,并未见他人,顿时又觉得心惊,忙问道,“你回来了。雁菱呢?”
沈泠一时间无话,整整一夜,二十多个人,差不多把奈山这座小山给翻过来了,可偏偏就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谁都没看到苏家小姐!难不成她是被歹人给掳走了?或是,他不知该不该往好的方面去想,她被什么人给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