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共死
安平君2019-11-27 12:003,872

  她不自主地同叶歧扬贴近了些,他的手心之中,亦满是冷汗,想来遇上这样的事,也是出乎他的预料的。可放暗箭之人又会是谁,贬黜益州的刘玦,如今高高在上的刘瑧?还是已是消停很久的启人?

  恍惚间,已听闻刀剑出鞘之声,叶歧扬只低声叮嘱了声“小心”,便已是松了手,一手执剑,与凭空出现的黑衣蒙面之人交手。

  林子里有风簌簌而过,枯叶盘旋眼前,不肯远离。刀光剑影间杀气涌动,连一旁的马匹都受了波及,他们二人武艺相当,又都是高手,着实没有苏雁菱插手的机会,她只得站在一旁,眼睁睁地瞧着他同黑衣人拼杀,却无半分相助之力。

  双耳猛然洞悉到不一样的响动,全然不同于刀剑的金属碰撞,又不似利刃破开空气的声响,倒仿佛是什么尖利之物自远处袭来,由远而近呼呼的风声。

  风声···双眸不自觉地扫到叶歧扬身旁,果真见得不远处的一支羽箭,准确而狠戾地朝他袭来,脑中顿时“嗡”的一声响,喉咙底里竟是歇斯底里地喊出一声“不要!”

  苏雁菱来不及多想,便本能地扑了过去挡在他身后,等着短暂暖意过后的尖锐痛楚,可出乎意料,天旋地转之中,并未有着早先的剧痛,反倒是他原本坚硬的脊梁,觉出了几分颤抖。

  不可置信地睁开眼,目瞪口呆地瞧着他胸前的一大片猩红,如同五月里最艳的牡丹,缓缓将他的衣衫浸透。

  她几乎是颤抖着喊他,“歧扬···”

  他的眸中尽是尖锐的痛楚,却是在转而望向她时分,收尽了眼底的悲哀,转而带上一抹惨淡的笑意,“没···没事。”他的手捂着伤处,可却有猩红的血液顺了他的手指滴落,蜿蜒如蛇,他往前踉跄两步,几乎要软下身子,不得不借用手中长剑的力量,半跪于地,才勉强支撑住自己的身体。

  “歧扬!”苏雁菱忙上前去抱住他,他的衣衫已是被血液浸透了,望着他满身的血,她竟手足无措起来,更是全然忘了如今刺客尚未制服,颤抖的手一会儿摸上那羽箭,一会儿又放开,蕴了满眼的泪汹涌而出,头脑间尽数被这惨淡的场面侵占,牙齿抖得咯咯作响,心底却只余了一个疑问,怎么办,怎么办?

  沉默之中,叶歧扬却忽然发力将她推开,大战一场,加之重伤,他本就是耗尽力气之人,这一推,苏雁菱未曾退开几步,他倒是重新跌在地上。旋即听闻一声闷哼,那是压在嗓子底的声响,仿佛受了极大的痛苦。

  苏雁菱定睛瞧去,原是那黑衣人再次袭击,叶歧扬将她推开的同时,也是将自己送到了黑衣人的剑下。他重伤无力,连自己的剑都尚未举起来,肩上便已挨了一剑,不是轻飘飘的割上一剑,而是那黑衣人用了全身力气狠狠劈下去的,欲致人死地的一剑。

  那一瞬仿佛千百万年一般冗长,苏雁菱只觉一身滚烫的血液,顿时凝结了,她几近疯狂地摇着头,眼泪啪嗒啪嗒地落在地上,不要,不要!

  大片大片的猩红自叶歧扬伤处涌出,刺得她心头狠狠地痛,叶歧扬趁着那黑衣人发力的空档微微抬起头来,他已是发不出任何声音了,只能张着嘴,用口型示意,对她说了两个字。

  苏雁菱看得明白,那两个字,是“快走”!

  说完又将眸子转向了身前的黑衣人,也不知他是哪里来的力气,取了剑抵御,竟真是将嵌入肩头三分的利刃给逼了出来。黑衣人不自主的后退几步,他走南闯北接过那么多人命买卖,还真没见人临死前有这样爆发力的,顿时有些被镇住了。

  叶歧扬此番是铁了心要与杀手拼命,他右肩上挨得一剑严重的很,右手抖如筛糠,连剑都拿不稳,他咬咬牙,换了手执剑,可那支羽箭却偏偏伤在他左胸,加之左肩本就有旧伤,左手执剑动作时,非但累极左肩伤处,更是牵连左胸,伤及脏腑。

  苏雁菱终于被这刺目的猩红刺得回了神,她毫不犹豫地扯下腰间长鞭,一个挥出,便卷了黑衣人的手腕,黑衣人略一愣神,而后毫不犹豫的更换了袭击目标。

  他一手制住长鞭,一手飞快地抖动,很快便将最为脆弱的手腕给解救了下来,随即长臂一卷,直接将鞭子缠在了手上,毫不费力地将苏雁菱给拽了过来。

  叶歧扬生怕她受伤,眼见她无法挣脱,更是心惊胆战,也顾不得伤处疼痛,将手中的剑对准黑衣人便投掷了过去。

  这一下,黑衣人却是猝不及防,惊惧之下,为躲避这一剑,只得松了手,苏雁菱顺势收回鞭子,往后退了几步站稳。

  叶歧扬却是软下了身体,栽倒在地,他本以为,他可拼死一搏,即便保不了自己,至少能保得她的平安,可如今却是重伤之身,犹如强弩之末,心有余而力不足。

  他实在是没有力气了。

  奈山多石林,所谓石林,换言之便是峭壁,常常好好的山路走到头,便是一处峭壁,然而索性奈山本身就不高,加之扬州的生活平和安稳,没有人作死地去玩什么“悬崖勒马”的刺激游戏,因而在外界的传言中,奈山与危险二字,着实扯不上半点联系。

  几人原本所处的,是崎岖山路上少见的一处平地,而几番打斗,竟是无意识地将人逼近了一处峭壁上。不远处,密密麻麻的树木扎根于此地的土壤,鸟雀栖于其上,而此时,这些敏感的生灵早已感知到此地的血腥与残忍,一个个的,都展翅飞远了。空留下一山沉默的树木,与土壤表面青葱翠绿的野草。

  苏雁菱稳了心神,再次执鞭而出,很快便与黑衣人厮打成一团。她身上的七节鞭是苏启昀早年在外闯荡之时求得得宝物,乃是玄铁所铸,论硬度,世上几无物能出其右,黑衣人的剑亦然,不过走了三五招,那剑上已被砸出了三五个缺口。

  黑衣人大骇,若这样下去,这剑是早晚都要断的。正焦急之时,却从林子里冲出另一手持利剑的黑衣蒙面人,他这才松一口气,二人立即合力,默契十足地将苏雁菱逼往一侧的峭壁。

  眼见得苏雁菱离峭壁还剩了几步,偏巧其中一人出了疏漏,苏雁菱忙抓紧时机,一鞭子甩了去,不偏不倚,正缠在一黑衣人的脚上,她忙发力,若是能趁机将人拽倒,说不定还能借此机会将这亡命之徒推下悬崖!

  就在此时异变陡生,另一人见同伴被困,杀心更甚,于是趁苏雁菱收紧鞭子之时痛下杀手。他拿剑虚晃似的在她眼前一闪而过,而后迅猛刺出,苏雁菱一心两用,反应本就不及人,如今更是迷糊不知他要攻向何处,待反应过来之际,却是来不及了。

  那一柄剑,已是直直地刺穿了她的胸腔。

  叶歧扬顿时愣在了那里,他挣扎着想要起来,想要将这两不知是何人派遣而来的刺客刺于剑下,想要再抱抱她,告诉她别怕,想要带她下山,找大夫替她治伤,然而一切的渴求,也不过是“想要”罢了,他侧躺在沙地上,视线早已是模模糊糊的一片,他如今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苏雁菱不可置信地看着胸前横出来的长剑,又抬起头看看身前的刺客,刺客浑身上下都被黑衣包裹着,只露出一双修长的眼睛。苏雁菱更是诧异,她从这一双眼睛里看到了熟悉的轮廓,可是谁呢?

  这是一双好看妖娆的眼睛,丹凤眼微微上扬,有着说不尽的张狂与傲气,这样看来,却又好陌生。

  手上的鞭子发出哗啦的声音,心口传来一阵阵的绞痛,连带着呼吸都染上几分铁锈气,与痛楚一块儿,无声无息地染上四肢百骸,几乎于瞬息间要她站立不住。

  快要死了吧!她这样地想着,可他伤得这样重,她如果不除掉这两个杀手,他们也会杀了他的!她怨他不假,可她从来都不想让他死啊!

  胸前的剑已被那杀手收了回去,利刃离体的同时,仿佛有着咸香的血液,奔涌而出。力气已渐渐散失了,神智也在一点一点地归于混沌,心肺在胸腔之中,仿佛被一双大手狠狠地揉搓着,沉痛得透不过气,她气息奄奄地往后看了看,若是没有记错,她身后几步处便是悬崖。她用最后的神智确认了距离,而后往后退却几步,趁自己跟前的杀手尚未退开,忙一把揪住她的衣领。

  她最后,深深地、眷恋地看了他一眼,然后,身体往后一仰便跳了下去,没有半点犹豫。

  那两杀手大概是欺她重伤无力,挣扎着要挣开她的束缚,临了还冲她胸前的伤处踹了一脚,苏雁菱又气又恼,又惊又怕,生怕他们去而复返,再去伤害那拿命护着她的人。迷蒙的意识之中,她拔下头上的发簪,狠狠地往那人腿上扎去。

  只听得一声惨叫,却是不晓得伤了那杀手哪里。

  那两杀手已是借着剑稳住身体,很快又相互扶持着,借着岩石与树木,离开了。

  身体已是坠了下去,落了好久,时间仿佛没有结点,无穷无尽,苏雁菱盯着蔚蓝的天空,感受着世间最后的凉意,心底曾经那样多的算计、那样多的恨意、那样多的忧虑,竟都渐渐地,归于平静了。

  山风呼呼地吹过,是风遇石林独特的呼啸声,却又仿佛是呜呜然的洞箫声响,可舞幽壑之潜蛟,泣孤舟之嫠妇。可这哀哀戚戚的悲风声响中,竟又蕴了一重呼喊,是他,是他的声音,他在喊她!

  苏雁菱茫然地眨眨眼,眸子已渐渐失了焦距。

  歧扬,对不住。

  今日我与这两刺客同归于尽,只当是偿了你往日的情,只是,你,你需得好好活下去。

  此等剧变,叶歧扬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心底的惊痛瞬时凝聚成一把利刃,一刀、又一刀,毫不手软地劈下,将满是伤痕的心劈得成一堆模糊的血肉,劈得粉碎。沾满鲜血的双手疯狂地在地上摩挲着,拽着身下的青草借力,一点点地,往悬崖的方向爬过去。

  他是边疆战地令敌军闻风丧胆的大都督,也是大越朝中搅弄风云的权臣贵胄,可如今,他的眼里全是泪,一声声的哀泣,哭得如同失去了最珍爱玩具的孩童。

  我认罚,我认罚!我只求你不要这么残忍,不要半点希望都不给我剩下!不要生离死别阴阳两隔!不要寸寸相思湮没荒塚!不要黄土垄中独自成眠!

  他的身后是一条长长的、猩红色的拖曳痕迹,双手沾满了污泥,手指上、手掌上遍布细小的伤口,却依旧倔强的、坚持地往悬崖的方向一点点地爬过去。

  渐渐地,终于耗尽了全部力气。

  他的神智有些恍惚,却又有几分清醒,仿佛这时候才意识到自己也是被重伤的事实来,他喘着气,怔怔地看着自己身上的伤口,倏忽间笑了。

  雁菱,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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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女如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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