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雁菱沉思片刻,终于打定了主意,她蕴了满手的力气,重重地将鞭子甩出,却是刻意偏了几分,不曾袭击黑衣人,转而攻向了苏礼诘。
那黑衣人似是晓得她的心意一般,见状忙调转剑锋,直逼苏礼诘,苏礼诘大惊,本该是可以轻松招架的,无奈苏雁菱方才的一鞭,虽不曾伤到他一星半点吧,却也准确无误地缠住了他的左脚,他情急之下,只能朝一旁躲闪。
苏雁菱不由蹙眉,难不成是师兄发觉了自己在试探?正疑惑间,忽闻“扑通”一声,手中随即一阵力道袭来,她来不及松手,被直直拉入了亭子四维的湖中。
苏雁菱水性的确不好,却并非不通水性,在水中扑腾了几下,便已渐渐掌握了平衡,自水中睁开眼,她这才晓得发生了什么事,原是苏礼诘躲开之时不曾站稳,失去重心跌落湖中,因他脚踝缠着鞭子,这才将她也给拽了下来。
而此时,那黑衣人也已跳了下来,他不曾游向苏礼诘争个你死我活,而是转向了苏雁菱,匆匆忙忙的模样,仿佛她是什么稀世珍宝一般。
眼见得二人只剩了一尺之隔,剧变陡生。苏礼诘不知什么时候已掌握了平衡,挣脱了鞭子,一柄青锋剑,准确无误地刺穿黑衣人的左肩,暗夜近乎墨色的水中,依稀见得猩红的血丝,悬浮于水中。
苏雁菱惊得几乎要喊出声来,眼见得黑衣人如今已处于劣势,可苏礼诘不依不挠,非要同他争斗,出手狠辣,恨不得招招取他性命,她也不及多想,奋力往上游去,待二人过招之际,往前一扑,佯装溺水后的挣扎,一把抓住苏礼诘的脚踝,逼着他放黑衣人离去。
苏礼诘果然中计,以为她溺水,忙调转方向拉起她,将她送回岸上。转身便又投入水中查探,苏雁菱估摸着时间,虽是片刻的功夫,也足够他脱离险境了吧,于是放心起来,抱着匆匆赶来的陈怡珊,咳了个惊天动地。
陈怡珊生怕她冻着,只是事出突然,她又是从睡梦中被惊起来的,匆匆披了件外衣便出来了,哪里会带别的衣物!她一面抚着苏雁菱的背替她顺气,一面急急忙忙地将人扶起来,走向房里。
苏雁菱悄悄往后打量一眼,苏礼诘已是从湖中起身,气势汹汹地砸了手中的剑,随即指向一旁的家院,“你们几个,去给我搜,给我找!敢在我苏府撒野,我非摁着他的脑袋塞进大牢!”
苏雁菱终于放了心,跟随陈怡珊的脚步,匆匆回房。一番沐浴,身体也渐渐回暖,她安慰陈怡珊几句,便让南星将人送回了房歇息。
闹了这一大场,如今算是消停了,苏雁菱躺在床上,忽然意识到,自己方才做了什么。
叶歧扬夜探苏府被苏礼诘发觉,她竟不顾一切地帮着叶歧扬脱身?!
她以为,她打定了主意,此生不复相见,可到头来,他却会因她落水跳下来相救,而她,亦是会为他离开争取足够的时间···
她默默地抱紧了被子,从黑暗中坐起来,这算什么?本以为的一根刺,本以为的不会原谅,不过重见了一面,便又全然将心思托付于他了!
拔刺不易,绝情,更是难上加难!
一晚平静。苏礼诘搜遍了全府都不曾搜到黑衣人,虽为盛怒,却也不得不死心。
午后,陈怡珊便与苏雁菱去了茶馆,要了雅间,等着《牡丹亭》的开场。
二人正说着话,小二便笑吟吟地上来添茶,“二位姑娘,这是小店新上的乌龙,请二位姑娘尝尝。”说着将茶饼与一应茶具送上。
陈怡珊道,“行了,这里没你的事了,下去吧!”
苏雁菱漫不经心地研着茶饼,陈怡珊便煮起了水,不多时,水起白雾却未沸,苏雁菱便将茶沫倒入,二沸时出现沫饽,将沫饽杓出,继续烧煮至三沸。
茶汤煮好,陈怡珊便将其均匀斟入碗中,正倒着最后一勺,不料此时乐声响起,吓得她一个手抖,整勺滚烫的茶水毫不客气地泼了苏雁菱一手,原本白嫩的手背立刻红肿起来。
苏雁菱只觉得手背上一阵刺痛,本能地将手缩了回来,陈怡珊更是吓得花容失色,丢了勺子就往苏雁菱身边赶,“雁菱,这···该死该死,都红了,这可怎么好···”
苏雁菱一手正往手背上扇风降温,她安慰道,“没事,我去冲会儿凉水,涂点药就好了。”
陈怡珊忙道,“我陪你去。”
苏雁菱摇摇头,“不用了,嫂嫂明日就要陪师兄外出谈生意,今儿还陪我来此看戏,还是不要再到处奔波了。南星陪我去就好。”
南星陪苏雁菱出了门,拿凉水冲了许久,方才大片的红肿方才有所消退,南星忧心忡忡地问道,“小姐,真的没事吗?”
苏雁菱浑不在意,“没什么的。”说着接过南星手中的水瓢,自己舀水淋下去,“你去找小二问问,有没有烫伤膏。”
“那小姐···”
苏雁菱微笑道,“我就在这里,哪也不去。”
南星领命去了,苏雁菱正淋着手背,忽觉身后一抹白影匆匆略过。
“谁?”
可背后空空荡荡,并无一人。
苏雁菱无奈地摇摇头,大概是昨晚的事,她都有些过于敏感了。正要弯下腰来,却见身后已站了一人,却不是人寻常装束,而是戏文中青衣的打扮。
苏雁菱微觉诧异,戏文都已开场,戏班中扮上的人,怎么还在台下,不去候场?
只是她尚未开言,那人却已说话了,她低声叫她,“小姐。”
苏雁菱顿时如闻惊雷,倒不是为有人叫她小姐,而是她的声音,温柔婉转,极尽魅惑,竟是与当初的玉竹一般无二!
手中的水瓢应声落地,她怔怔地上前两步,虽心知玉竹早已被毁了声音,更明白她已遭了奸人毒手,却依旧心怀希冀地轻唤了一声,“玉竹?”
浓妆下,她辨不出眼前这人的容貌与神情,只觉她眉眼弯弯,好像是在笑。然后,水袖轻轻一扬,她回身一旋,迈着台步便到了苏雁菱跟前,纤纤玉手灵巧而白皙,带着馥郁浓重的香气,轻轻在苏雁菱面前挥过,“小姐,来奈山看看我呀。”
苏雁菱只觉大脑一片空白,根本记不得玉竹的尸首早已被送回家乡的事实,只是喃喃地重复方才的话,“去奈山,去奈山···”
对面那人轻轻一笑,飞快地踏出院子,找不着踪迹了。
苏雁菱愣了片刻,亦是快步出了门,牵了匹马,朝着城外奈山的方向去了。
严冬已逝,暖春未临,策马疾奔片刻,苏雁菱便觉的冷,林木的荫蔽之下,阵阵冷风透过衣衫刺入周身的每一寸肌肤,她经不住打了一个寒噤。遍体生寒的境遇下,大脑依旧是混沌一片,只模模糊糊地记着两个字——奈山。
一人一骑已入山区,蜿蜒的盘山小道上,时不时有着云雀扑腾而过,留下欢快的歌唱一路伴随前行。满目生机之中,苏雁菱终是渐渐找回了些许神智。
她勒了缰绳,头疼地伏在马背上——方才跑得太急,如今停下来,只觉浑身上下冻得僵硬不已,四肢百骸都是冷的。
她打量着四周陌生的景物,想起方才迷糊之际脑海中千回百转的地名,想起那神似玉竹的人双手上浓郁而刺鼻的香气,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这回,铁定是被人给算计了。
只是,将她心底隐痛打探得这样清楚,又见缝插针地利用她落单之际下手,会是什么人,又出于什么目的?
罢了罢了,她重新收紧缰绳,调转了方向,既知有人算计,是非之地绝不可久留,还是回去的好!
正要沿途回去,不料身后忽的传来阵阵马蹄声响,苏雁菱一惊,以为会是什么恶人,忙扯了鞭子防身,正转过身去看是什么人,可双目相对的那一刻,却是有些尴尬。
叶歧扬一身玉色缎子长袍,惨白的脸正望着她,苏雁菱想起昨晚那一剑,心里没由来地一疼,转念又想起一年前的青州,他带着致命的伤,强撑起了军中主干,她来不及去思索此番遭人设计与在此重逢之间的关系,缓和了语气询问,“叶大人怎么在此?”
叶歧扬面上有着与她一般的错愕,似是没有料到她会这么问一般,怔怔地反问道,“不是你约我来此?”
苏雁菱茫然地摇摇头。
叶歧扬心里顿时“咯噔”一下。昨夜他逃回沈府,正包扎伤口,却见屋外有人,正要追出去,可那人却丢了一团纸进来,而后飞快地消失不见了。那纸张上端端正正十四个字,明日未时,奈山一叙,切记,只身前往。正是她的笔迹!
“中计了!”他喃喃低语,而后却如大梦初醒般回过神来,对苏雁菱道,“快离开这里,跟我走!”
苏雁菱却起了别扭之心。昨晚夜探苏府,今日又装神弄鬼的在奈山重逢,要带自己离开,呵,叶歧扬,你真是吃定了我对你的信任吗,还是要上演一出苦肉计求和!
她嗤笑一声,微微扬起下巴,语气冷傲,“凭什么!”
叶歧扬一愣,叹了一声,“眼下不是你跟我闹脾气的时候。”他驱马上前,语气诚恳而悲凉,“听话,离开这里。等进了城,要打要骂,要杀要剐,我都听你的。”
话都说到这份上,若她再计较,未免显得太过矫情了。何况,她一早也怀疑有人设计,如今没有任何证据指明就是叶歧扬所作,单凭她心底对他的不满便做出这样揣测,着实是有些不公平。
不过回扬州城而已,她就不信,城里还能比这荒山野岭的,更不安全?
苏雁菱驱马向前,沿路而行,身后是马蹄哒哒,想来是叶歧扬也跟了上来,她不动声色地往后瞥了眼,见人好端端地在她身后,便放了心,加快了速度。
不料才驱使马匹离开些许,便听闻身后叶歧扬的惊呼,“小心!”
伴随而来的,是向前倾倒的力道,苏雁菱被重重地甩下马匹,随了力道往前滚了些许路程,才坐起身,便见叶歧扬警惕地打量四周,他微凉的手掌将她的手握在掌心,缓缓拉她起身,却已瞬间冷下了声音,“跟在我身后,哪都不许去!”
不解之际,忽的望见她原本马匹的肚子上,已是插了一支羽箭,汩汩的鲜血正往外冒着,心里顿时揪了起来,若非她当时滚落马匹,那这一箭,该是射中她的小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