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应该,不可能的!义父是怎样谨慎的人,他怎么能在府里容下细作!是不是哪里搞错了?他拽着地图,一遍遍地看,一遍遍地确认,不应该的,他能相信这是任何扬州城中任何的府邸,就是不能相信这是苏府,不为其他,只为义父的才学、胆识、谨慎,不可能有细作在府而他却毫无知觉的!
可如果,真有呢?
他无法想象,他以为离了金陵,将她送去了苏府,便是送去了清静之地,再无勾心斗角再无危险,可若苏府真被混入了启朝细作,若她果真为此再次遭受重创···他不敢去想。
“歧扬?”沈泠见他神色异常,便夺了他手中的地图,他看看他,又看看地图,奇道,“怎么?你认得?”
叶歧扬闭上眼睛,唇边溢出一声沉重的叹息,“是苏府。”
沈泠大惊失色,“什么?苏府!”
“师兄,”叶歧扬冷声道,“你只管去查守城军经手之人,苏府这里,我来查。”大胆启人,若你们的谋划,真让她受到零星半点的伤害,我必让你们亡族灭种以偿!
沈泠点点头,“好,有你帮我,我也好放心。”他又问道,“你手下的人都可靠吗?”
叶歧扬道,“清和离落不必说,自然可靠,若师兄有心彻查刺史府全部人,我即刻修书一封,将陆江逸也调来。”
陆家姐弟本是被他留在了金陵,用以注意湘王,不,如今该是太子了,注意他的动向。
“有劳。”
他回到东厢房,写了张信笺,急忙忙地招来信鸽,又放了出去,算算时间,陆江逸大概明日巳时便能到。
而后,他唤来了离落,吩咐要彻查苏府。
离落听得一头雾水,“查苏府?公子,恕属下愚钝,怎么查?”
叶歧扬以手扶额,冷静道,“义父不常与人来往,即便会客,也多在青囊馆中,苏府鲜有宾客登门,给我查查这一年半载之内,有什么人上门拜访,好好盘查他们的底细。”
“是。”
离落领了命,正要离开,又听叶歧扬出声道,“如果没有异样,那就···”他沉默半晌,又开口道,“那就查苏府之中的家仆婢女,查仔细了!”
“是。”
天已是很暗了,临近亥时,街道上的灯火已渐渐黯淡了下来,只留下勾栏瓦肆间阵阵乐音,夹杂着台下观众的喝彩声,如海浪一般,绵绵不绝。
苏雁菱就是在这时候,踏上了回苏府的马车。
一旁的陈怡珊靠着马车壁,早已昏昏欲睡。到底还只是四月天,白天暖和,入了夜,依旧是凉风阵阵,苏雁菱怕她着凉,便将自己的披风也脱给了她,将人裹成了个粽子。
陈怡珊无知无觉,只是拽了拽身上的披风,喃喃呓语,“礼诘···”
苏雁菱心底笑了声,睡着了还想着夫君,果真是恩爱夫妻!只是啊,我今晚来看戏是想起玉竹,你分明不喜欢这些咿咿呀呀的东西,何苦委屈自己,陪着我来呢?
马车很快便从苏府后门驶入,苏雁菱推醒了睡得迷糊的陈怡珊,又令紫苏领着她回房了。
“走吧,”苏雁菱拉起来一旁的南星,“我去给师傅报个平安。”
时值初七,苏启昀是要在密室之中,伴着两张画像过夜的,因而也没有留苏雁菱多说话,只嘱咐早些歇息,便将人送出了门。
亥时已过,子时未至,加之月初,夜空中的峨眉月并不怎么明亮,好在廊下悬着不少灯笼,因而在这朦胧的夜色之中,也能看得清路。正沿着回廊走着,倏尔听到一阵稀稀疏疏的人语声,苏雁菱原以为是哪个丫鬟小厮夜半私语,本无意理会,可这声音,却似乎同她要走的方向一道,越往前走,便越为清晰。
那厢娇滴滴的软语,好像是紫苏,“奴婢不求名分,能陪伴公子朝夕,便已知足。”
苏雁菱不由蹙眉,这府上能称作“公子”的,只有师兄苏礼诘,可他,他已成婚了啊,何况嫂嫂陈怡珊素来视紫苏为姐妹,她怎能做出这等勾当!
她示意一旁的南星噤声,而后灭了灯笼,撩起罗裙,蹑手蹑脚地走向一旁,借着微弱的月光,终于看清了廊下两人,正是紫苏与苏礼诘!
苏礼诘却是恨恨道,“是我对不住你,可我如今受制于她,未必今生都受制于她!”
紫苏忙劝慰道,“公子不可,公子也知道,夫人是什么人,若是惹恼了她,只怕公子遭遇不测···”
“我恨不得休了她,”苏礼诘松了手,走到一旁,忽的出拳愤愤地砸在柱子上,“什么书香门第,随父母远行却被强盗盯上,父母被杀自己却被我救下,呸!这样的身世,她竟也有脸编的出来!”
紫苏上前,替苏礼诘揉了揉拳头,婉声道,“公子想早日脱离囚笼,紫苏也想,可关键还是得找个两全其美的法子,既能脱身,又不会让夫人追究。”
苏礼诘温和地笑笑,将她揽入怀中,又低头吻上她的前额,柔声道,“紫苏,还好有你···”
紫苏渐渐地靠上他的肩头,“紫苏十三岁那年入了苏府为婢,这两年间,还好有公子相伴,纵然公子···”她停了停,伸手触过他的面颊,又继续说道,“紫苏不在乎,若真有朝一日受到牵连,紫苏也不后悔。”
南星张大了嘴,怯怯地望向苏雁菱,惧怕的眼神中,满是慌乱,苏雁菱不做声,竭力以旁观者的冷静姿态去看待此事。
温婉贤良的嫂嫂,怎么在师兄眼里,竟是个手握大权,捏着师兄把柄之人?苏雁菱觉得有些好笑,这样的说法,仿佛这对夫妻不是夫妻,而是什么来此执行任务的搭档一般!
怕不是苏礼诘胡编来骗紫苏的借口吧!苏雁菱这样想着。
苏礼诘的语气已是渐渐软了下来,“我定然会甩掉这个束手束脚的东西,恢复自由之身!”
紫苏却软语相劝,“紫苏相信公子,定能心愿得偿,只是,倘若有什么闪失,紫苏请公子,先行自保。”
南星小心翼翼地上前几步来,伏在她耳边低语,“小姐,我们···我们绕路走吧!”
苏雁菱依言,待走出一段距离,确认他们二人已察觉不到之时,才沉声道,“今夜所见,你晓得该怎么做吧?”
南星干巴巴地笑着,“我是奴婢,哪里看得到主人的事?”
苏雁菱点点头,“并非我无情,只是事关重大,师兄与紫苏今夜所说,又有诸多不合常理,我是担心,若贸然将此事揭开,到头来却发现不过误会一场。”她叹了口气,“对谁都不好。”
南星应声,引她回房,路途之中再也不说一字。
待回了房,南星便忙着铺床、熏香叠被,苏雁菱脱了披风,便沉默地坐在镜前取下钗环。
南星收拾妥当后,便将寝衣取了来,“小姐,早些歇息吧!”
苏雁菱取下两个耳坠,问道,“明日茶馆那儿上演的是《牡丹亭》吧?”
“是。”南星礼数周全地上前去,接过耳坠放好,又开始拆苏雁菱挽上去的发髻,“方才茶馆里不是说好了吗,明日午后依旧是夫人陪小姐前往。”
夫人···嫂嫂啊,若今晚不曾撞见此事倒罢了,如今撞见了,她要怎么面对嫂嫂才好!
南星似是看出她的心事,一面用梳子梳理着头发,一面劝慰道,“小姐素来谨慎,不是早就想好了,要查清楚之后再告诉夫人的吗,实在不用现在为此烦恼。”
二人正说着,猛然间听闻屋外嘈杂之声大作,纷纷扰扰的人语呼喊声和脚步声,夹杂着尖锐刺耳的金属碰撞声,一阵又一阵,几乎是将整个苏府都惊动了!
苏雁菱随即起身外出查看,却见湖心亭中,苏礼诘正同一黑衣人打得火热。诸多的家丁高举火把,却谁都不敢靠近亭子,只在亭子一侧的过道上挤着。
她的眸光怔怔地落在那黑衣人身上,他的身影,他的剑法,那样熟悉,却又那样遥远,仿佛隔了经年的故人,仿佛午夜梦回予以慰藉的豆泥般的灯火,她的心口砰砰地跳着,心里疯狂地叫嚣着,是他,他来了,他来了!
可他,他来做什么呢?一身黑衣,黑巾蒙面,他夜探苏府,怕不是有别的什么目的!
她伸手摸了摸腰间的七节鞭,还好,方才未曾将它解下。这四个月的时间,有劳师傅传授武艺,她自己也练得尽力,因而武学造诣大大提升,若他真被师兄缠得脱不了身,她也是愿意帮个小忙的。
二人打斗之中,苏雁菱却已渐渐察觉出了怪异,师兄的武艺···她与师兄的武艺皆师承师傅,可为何如今再瞧师兄出剑的招式和力道,却没有了半分相似之处!
苏雁菱定一定神,趁众人的注意皆在湖心亭的二人身上,即刻解下鞭子,纵身跃起,运了轻功踏过诸多家丁的肩头,稳稳落在湖心亭中。
苏礼诘一时间紧张起来,冲她吼道,“雁菱,你来做什么,快回去!”
苏雁菱默不作声,飞快地朝着黑衣人甩开了鞭子,旋即又拦腰扫去,黑衣人顿时没了进攻之意,长剑在手,却只用抵挡,再无刺出。
苏礼诘的剑招,这才又渐渐熟悉起来。
人说高手过招,剑锋难藏。难不成她这师兄的武艺,真不是师承师傅,而是有别的什么门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