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快得仿佛是草原上的夜风,转念间便已略过千里的土地。玉兰红了又谢,黄鹂鸣叫又归于寂灭,不知不觉,已是五月了。
四个月的时间,一百多个日日夜夜,日复一日平静而死寂的生活中,刘瑧终于不负众望地登上了太子之位,苏雁菱闻讯也只是一笑,恨了那样久,恨得那样深,如今终于将这磨人的恨意,连同那些刻骨的爱恨痴缠,压了下来。
本可相安无事地过下去,可青州来得一封书信,彻底打破了本该宁静的扬州政务。
刺史府衙的贾铭贾师爷接到青州飞鹰传书之后,便连夜找去了沈府。
沈府内,沈泠似是有意带夫人外出消遣,正替夫人簪着蔷薇,不料才戴上,沐雪便嘟起了嘴,“不好看!”
沈泠忙不迭地将蔷薇取了下来,又从一旁的托盘上捡起一支牡丹,沐雪斜了他一眼,“唐早就亡了,戴什么牡丹!”
沈泠无辜被训,却并不觉尴尬,他牛皮糖似得从背后抱着沐雪,温声细语道,“方才不是说想簪花的吗,这些可都是为夫亲自从花圃里挑出来的,怎么,不喜欢?”他吻了吻她的耳垂,将人掰了过来,“那你喜欢什么样的,我去买。”
沐雪赌气似的不去看他,却仍架不住沈泠认错态度好,几次三番下来,终于连自己都觉得自己无理取闹得不像话,“泠哥。”沐雪将头枕在他肩上,细细地摩挲着他的五官,突然笑了,“你说你傻不傻。”
沈泠有些莫名其妙,“傻什么?”
沐雪从他怀里抬起头来,低声道,“我一介布衣,从不是什么千金小姐,与你成婚也是高攀了你。”
沈泠听得心里“咯噔”一声,忙出声制止这些妄自菲薄的话,“阿雪,你胡···”
“嘘。”沐雪轻轻地将食指放在他唇上,“听我说。”
“我出身不好,自小跟随父亲漂泊,浪迹江湖,字也认不全,也没学到多少温柔贤良的脾气,容貌更不是一等一的出挑。”她将头埋在他的肩窝,狠狠地嗅着他身上的味道,沈泠向来以俗人自居,因而从不佩戴香囊,府中也甚少焚香,因而味道很淡,只有在近身之时才能嗅到的,好闻而柔软的皂角的味道。
沐雪静静地看着他,轻声问道,“你这样对我,到底喜欢我什么?”
沈泠生怕她胡思乱想,于是居高临下地在她额前刻下一吻,“你出狱那日,我偏巧到狱中办事,我记得那时候正是暮春时分,柳絮纷纷扬扬,你站在阳光里,捧着落在手里的柳絮,”他停了停,感觉到怀里的人正轻轻发抖,忙将她抱得更紧,“你在哭,”他说道,神情温和,“我当时就想,如果这个女孩子肯给我做夫人,那她的后半生,我一定不会让她知道眼泪是什么东西。”
沐雪听得有些发愣,那时出狱的时候,她在想什么呢?那些柳絮···黄金陌,忙忙十里春云白。春运白,迷离满眼,江南江北。来时无奈珠帘隔,去时桌尽东风力。东风力,留他如梦,送他如客。
那时候,她和那些柳絮,是一样的啊!
沈泠摸摸她的头发,又悄悄地摸了一直蝶钗替她戴上,说来的话却教他自觉有些惭愧,“你问我,我喜欢你什么,其实我也不知道。只是在那一刻忽然觉得,这世上再没有什么,比你更重要的了。”
沐雪吸了吸鼻子,竭力把一切的不愉快抛到脑后,是,往日她是与柳絮一样,飘泊天涯无处可归,可如今啊,她有了泠哥,什么都不一样了!
她踮起脚,亲吻沈泠的唇,而后又凑近他耳边,柔声道,“泠哥,我想要石榴。”
石榴多籽,多子,我想要属于我们的孩子啊,泠哥!
沈泠成婚两年,常年习惯夫人的不解风情,这样主动的亲近倒还是头一遭,不由得懵了片刻,好半晌才回过神来,而后一想,方才夫人说什么来着?恩···对,石榴!
只是,四月天要石榴,这个有点难办啊!
于是他无辜的眨眨眼,然后很不合时宜地说了句,“这可不是这季节的东西!”他想了想,问道,“阿雪,石榴缓个十天半月,我先给你找石榴花,行吗?”
沐雪一时语塞。
沈泠见她不语,生怕她心里不痛快,忙道,“还是···你喜欢石榴发簪?要不我明日便去找巧匠打造发簪,保证让你···”
沐雪扫了一眼满妆台的发簪首饰,叹了口气,“你的那些俸禄都给我做首饰买衣裳了吧,你还要去打?”
沈泠笑道,“首饰你还嫌多?”
沐雪伸手环着他的腰去抱他,面有羞赧之色,“泠哥,我是说···”
一句话尚未说完,敲门声便已想起,而后却是府里小厮的声音,“大人,贾师爷来了!”
沈泠一怔,问道,“他来做什么?”
门外小厮毕恭毕敬,“师爷说,青州来信了。”
沐雪斟酌道,“青州战地本与扬州无直接关系,可青州突然来信,贾师爷连夜到访,又这样急急忙忙,怕真是什么大事。”她松了手,替沈泠理了理衣裳,“去吧!”
沈泠犹豫道,“可今日是你生辰···”
沐雪大度一笑,“一个日子罢了,只要你有心,什么时候不能过?”
“我的好夫人呐,”沈泠伸手拥她入怀,“总是委屈你。”
“快去,别教师爷久等。”
沈泠点点头,推开房门正要出去,忽然想起什么,忙道,“劳烦夫人替我喊一声歧扬,若青州真有什么事,他比我熟。”
沐雪点点头,出了房门便往东厢房去了。
这是连日来难得的好天气了,虽是不曾有月光,可也是没有前几日的阴霾,晴朗的夜空,缀着诸多零星的亮光,偶尔抬头望一望,整个人心情都好了起来。
沐雪急匆匆地赶到东厢房时,叶歧扬正在庭前练剑。
她本就是武痴,看得心痒难耐,瞥见一旁恰有一枯枝,忙拾了起来,大喝一声,便与叶歧扬缠斗。
论武,叶歧扬自是高她不少;论兵器,叶歧扬用剑,沐雪用枯枝,自是更逊一筹。因而过不了几招便败下阵来,只是也不知她是心有不甘还是果真许久不曾遇上肯与她缠斗的对手,一直不依不挠,叶歧扬无法,一来不能伤了嫂嫂,二来也不能一直这样纠缠下去,只得步步退让。
清和躲在一旁回廊下,嘎嘣嘎嘣地嚼着新上市的脆桃,默默地看着这一场好戏。
叶歧扬终于抓住机会,手中青锋巧用力道,干脆利落地将沐雪手中的枯枝劈成了两半,“嫂嫂承认了。”
沐雪并无怒意,很是潇洒地将枯枝随地一丢,赞叹道,“武艺又精进了。”她停一停,又道,“你师兄找你。”
叶歧扬到书房之时,贾师爷已回去了,沈泠面前的书桌上摊着两张纸,和满桌的书本乱七八糟地混在一起。
“师兄?”
沈泠抬起头来,满脸的疲惫。
“细作这一说法,自古便有。我也晓得那是群不择手段的亡命之徒,可我从没想过,扬州这一亩三分地,竟也能招来细作!”
叶歧扬微微蹙眉,“细作?”
沈泠招呼他过来,将桌上的地图指给他看,又将一卷信笺交给他。信是远在青州的都尉写来的,李都尉武人一个,满纸的大白话简洁明了,再好明白不过了。
大意便是七日前抓着了个擅越边境的小奸细,并从他身上搜出了两副地图,经辨认,其中一幅正是扬州城的地图,非但如此,连着扬州守城多少军士,兵力布局都写得明明白白,而另一幅却仿佛是某座府邸的地图,究竟是那一座,无人得知。加之审讯之时自尽,遂怀疑另有同党,于是拓下一份,飞鹰传于扬州刺史,要求在扬州详查。
沈泠头疼地揉揉太阳穴,“我的眼皮子底下出了这样大的事,这个刺史,我该是做到头了!”
“扬州城的地图没什么的,但凡来过的人都能记得些,多在城里走几次,能画下来也不稀奇,”叶歧扬在片刻的头皮发麻后冷静了下来,他在书桌旁坐下,仔细看了看地图,“关键是守城兵力与布局,”他抬起头看着沈泠,“师兄,都对吗?”
沈泠一改往日随和的风格,盯着他,正色道,“扬州政事不多,不代表我这刺史就是个闲职,守城兵力皆有我一手掌控,军营布局也出自我手,”他低下头,盯着青州拓来的地图,沉痛道,“军营布局每年变更一次,今年的在二月初方才调整,可竟是与这上边一般无二!”
叶歧扬亦是吃了一惊,按理说,守城军虽不如边疆将士一般需时时处处保密,但兵力、布局、武器皆为机密,究竟是什么人有这样的本事,一条条,一件件,探查的清清楚楚!
“歧扬,”沈泠突然出声问道,“你觉得,会有内鬼吗?”
“不好说。”叶歧扬沉吟道,“这些东西虽都出自师兄之手,可有多少经办之人,怕是连师兄自己都不知道,是经办之人泄密,还是他们做事不严,被人摸着了蛛丝马迹,眼下都不好说。”他看着沈泠,道,“我手下的人,师兄可随意调遣。”末了,又微笑着补充了句,“包括小弟。”
沈泠感激地看着他,“多谢。”旋即又苦笑出声,“此次我会兵分两路,一方面详查经办之人,另一方面查那座府邸究竟是哪一座。你觉得可行吗?”
叶歧扬点点头表示赞同,随手捞起了另一张地图——那张无人认得,却能看出是某座府邸的地图。可不看倒还好,一看却是将他吓得魂飞魄散,这般园林,这般布局,假山、绿水、小径···这,这分明是苏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