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府
空中已是集聚了一层影影绰绰的云雾,泼墨似的苍穹,悬了一弯金黄的峨眉月,一旁的星辰寂寥无光。
陈怡珊扶着醒来不久的苏雁菱,扣了扣苏启昀的书房门。
苏启昀才从密室缅怀故人出来,乍然听闻敲门声未免吓了一跳,但很快便回过神来,随手在书架上抽了本书,走去开门了。
“义父。”
“师傅。”
苏启昀把二人迎进了屋,又添了几支烛火,问道,“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吗?”
陈怡珊很是顺手的取过两个水杯,添上些茶水递给二人,“雁菱说有事要见义父,我怎么都劝不住,便陪她过来了。”她走向书桌上方才新点的红烛,取过被苏启昀遗忘在一旁的灯罩,盖在上面,红烛的火光,顿时柔和了不少。
她站在柔软的光晕里,一身白玉兰散花纱衣,月牙凤尾罗裙,一支珠宝鎏金银簪将发丝固定,更是点缀着不少碎钻珠花,烨然若神人。肌肤赛雪,弱质芊芊,双瞳剪水,目似秋波。频频袅袅,委婉动人,灵动的眸子从苏雁菱身上一扫而光,便已了然,她微微笑着,“义父,我去厨房给雁菱煮点粥。”
苏启昀点点头,“有劳费心了。”
可眼见得陈怡珊缓缓退出去的身影,心里却又不是滋味,想礼诘与她成婚大半年光景,晨昏定省,家中琐事更是亲力亲为,这样温婉贤惠的女子,实在是让人挑不出错处。可礼诘待她吧,虽也是相敬如宾,可他看在眼里,却怎么都觉得疏远!
是礼诘不喜欢她吗?那当初为何信誓旦旦地保证,今生非她不可?
思索间已是喊出了声,“怡珊呐···”
陈怡珊忙道,“义父有何吩咐?”
苏启昀有些心疼地看着儿媳,这丫头怎么说也出自书香门第,一双纤纤玉手从来都是执笔作画的,她的双亲若是还在世,得知自小疼爱的女儿嫁到夫家竟做起了下人的活,不知该有多心疼。他温和道,“家里有佣人,你不必事事都亲力亲为的。”
陈怡珊轻轻一笑,一双眸子亮若星辰,熠熠生光,“话虽是如此,可毕竟是自个儿家,伺候夫君,服侍公婆,本就是人妻的本分。”
苏启昀显然是对这样贤惠的儿媳很满意,“得贤妻如你,这混小子是几世修来的福气啊!”
陈怡珊忙道,“义父别这样说,是我的福气。”暖色的烛火微微跳动,屋内的光圈亦是有些不稳,她的脸笼在温暖的光圈下,显得格外柔和,她低下头,浅浅的笑着,“夫君他给了我一个家。”
说着盈盈然又施一礼,便转身出去了。
苏雁菱手中的茶已是有些凉了,她轻轻放在桌上,又将苏启昀手中的茶杯接过,添上新茶,微笑道,“嫂嫂这样贤惠,师兄可有福了。”
她的头上还裹着厚厚的绷带,站了不多时脸色便已惨白,苏启昀忙让她坐下,无奈道,“怡珊是难得的好儿媳,只是你师兄的脑子啊···”
“怎么说?”
说话间,苏启昀从书架上的药箱中取出软枕,示意苏雁菱将手伸出来,一边按脉一边接着抱怨,“前些时候你师兄与她闹脾气,左不过芝麻大的小事,他竟睡了三天书房!后来紫苏,就是怡珊的贴身丫头,跟我告状,我便拖着你师兄回房去,你可知道那混小子第一句话是什么?”
苏雁菱一手摁着太阳穴,颇有兴趣地看着苏启昀,“我错了?”
苏启昀摇摇头。
“抱歉?”
“我的好夫人?”
苏启昀收了手,却是走去一旁取出了一整套针具,他想起此事便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他说,我原谅你了。”
苏雁菱顿时笑了起来,颊边便显出了两个浅浅的梨涡,苍白的唇上已回了几分血色,更显出了几分娇弱的病态之美。连日来被阴霾所笼罩的内心,似乎猝不及防地,被自家师兄的傻气冲破,涌入了几丝阳光。
苏启昀已绕到了苏雁菱身后,一手持针,一手压在她头顶,正色道,“忍着些。”
苏雁菱立刻收敛了嬉笑之意,正襟危坐。施针的过程并未持续多久,片刻的酸麻后,便听苏启昀出声,“好了。”
苏启昀收起针具,摇头叹道,“头上突然挨了这么一下,只怕脑中会留下淤血,还需用好几日的针。”他重新在苏雁菱跟前坐了下来,眼睛柔柔含笑,亲切温和,“好些了吗?”
苏雁菱道,“午后退了烧,便已舒服多了。”
苏启昀笑问道,“大晚上的不好好休息,怎么过来了?”
苏雁菱一时语塞,一时间只觉得无尽的委屈试图倾诉,可真准备将金陵的一切告知师傅,却又觉得杳无头绪,全然不知从何说起。
苏启昀也不急,端着杯茶水,站在书架前开始找书。
默了良久,苏雁菱终是开口道,“我心里压了很多事,想和师傅聊一聊。”
苏启昀开门见山,“因为歧扬?”他在一叠书间翻了翻,很快便抽出一本来,“金陵的事,他在信里都对我坦白了。”
苏雁菱怆然不已,满腹的悲怨中夹杂了对世事,对那人无限的爱恨,无声无息间已是蕴了满眼的泪,她凄楚一笑,几次要开口,几次都颤抖得不能自己,她怔怔问道,“师傅,我绝情吗?”
苏启昀蓦地将眸子投向她,她的面上挂着明显的泪痕,双眉微蹙,烛火投射下,显得格外羸弱,仿佛一抹苍白的剪影,他疾行两步上前,道,“雁菱,这可不是他弄坏了你的玩具那样简单的事。你得明白,他险些害死你,你这两三年里吃得苦,都是他的过错。”
苏雁菱摇摇头,“可救我的也是他。”
苏启昀怅然叹息,“你本不需要他救,”他的笑容渐渐冷了下来,“若他一早没有设计你,你根本就不会遇到这样多事!”他的语气又渐渐柔软,“所以啊,你不用觉得对不起他,不用有负罪感。”
苏雁菱本以为他是师傅的义子,她如今伤人伤得彻底,师傅定能反驳她、斥责她,或是说出她哪里做错了的理由出来,那样,她便有足够的理由回头,哪怕不回头,她也能与师傅争论一番,能不再这样痛苦,却是不料师傅竟处处顺着她,连日的压抑之下,她终于忍无可忍地奔溃大哭,“我···是我放不下···”
苏启昀这才如释重负般松了口气,经历这样大的事,这孩子不哭不闹才让人忧心,眼下哭出来,发泄出来,多少会好受些。他慈爱的摸摸她的长发,“放不下,就去追。此事本就是他对不起你,你闹一闹,没什么大不了的。”
回到他身边去,将此事抛诸脑后,重新与他在一块儿,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过着平淡安稳的日子···苏雁菱霍然抬头,眼中的泪如同被扯断了的水晶珠帘一般,“我不可以,不行的!”
苏启昀轻声道,“为师知道你的顾虑,一方面你还深爱他,可另一方面,你已经不允许自己接受他了,是吗?”
苏雁菱喃喃道,“师傅,我要怎么办?”
苏启昀眸中尽是温和的笑意,“你不该问我,你问问你自己,今生今世,你还想和他一起走下去吗?”
“我的心里有一根刺,我···”
苏启昀置若罔闻,只接着自己方才的话说道,“若是想,那便回去找他,好好说清楚,这根横在你们心里的刺,只要你肯拔,拔掉了,便皆大欢喜,于歧扬而言,这根刺刺在他心里,他只会更加疼你。”
“若是不想,那便借着此事断了联系,师傅家大业大,还能养不起你?”
苏雁菱苦笑道,“我本想让师傅替我拿个主意,却不曾想,师傅竟还要我自己抉择。”
苏启昀无奈地摇摇头,这两可怜的孩子啊,雁菱自不必说,两年来她吃得苦他都看在眼里,歧扬呢,一步错步步错,他虽恼他行差踏错累及无辜,却也怜他一片深情。只是此事无论错在何处,他们二人的情意,都需看她的意思。
“这一年来,你们之间从来都由不得你。可眼下,主动权却全然在你。”
苏雁菱愣了愣,她知道他们二人的感情中,从始至终,她都是被带着走的那个,不是她起的头,不是她招的他,她也从来没有想过,她自己可以在这段感情之中,主动一回。只是,她真能回去吗?
从前,她是全心全意地相信他,他待她最好,也最疼她,他的什么安排,都是为她,与他相处,与他在一块儿,她什么事都不用操心,什么事都不需动脑。她只需贴着他,粘着他,他可以是她全部的依赖和依靠。
可这该死的现实啊,偏偏在她彻底陷下去之后给了她当头一棒!
或许是他早先将她宠坏了,也或许,她的骄傲,她的自卑,容不得有任何瑕疵的爱情。若她回到他身边,她或许会如同以往一样粘着他,可她却再也找不回以往的安心,那是一种不掺有任何瑕疵的信任,全心全意地将自己托付给他。
苏雁菱只觉得鼻中酸楚,“我喜欢他不假,可我做不到像往日一般的义无反顾。这根刺梗在我心里,不是我一句话,或者一些时日就能拔出来的。”
苏启昀终是明了她心意,可终究是不忍,“雁菱啊···”
苏雁菱面上凄惶之色已渐渐缓了过来,她强忍着心底酸楚,“师傅,我喜欢他,可我和他···我们也只能到喜欢为止了。”她轻轻拭去眼底的泪,“我拔不去这根刺,我没有办法再接受他。”
“你决定了?”
“是。”苏雁菱沉吟道,“男女之爱并非全部,我还有爹娘,还有师傅,还有姐姐,是我疏忽,去年一到了金陵便进了叶府,错将他当成良人,将满心牵挂全部托在他身上。”
说着勉强一笑,“死生不负的爱情,我所晓得的,不过是梁祝的故事,可惜它不过是个化蝶的传说,而我们都活在现实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