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时间又惊又喜,生怕里边的香料褪色,染在素娟上,忙不迭的将衿璎打开,眸光顿时钉在了上边,他慌里慌张地将里边的干花给抖了出来,又小心翼翼地将最里边的东西掏了出来。这是一缕青丝,发梢有些干枯,烛火下泛着隐隐的黄,总体也不似常人的乌黑柔软,许是与干花一起放的时间久了,还混杂着淡淡的荷香。
他忽然想起湘王妃将这东西转交给他之时,欲言又止的眼神;忽然想起那时他从甬东回来,正是她病重之际。
久病之人难免虚弱,头发更是枯黄受损,那···这一缕,是她那时绞下来的头发。
须臾间,那已是血肉模糊的心再度刺痛了起来,如同天寒地冻之中直直的坠入彻骨的寒潭,他捧着那一缕青丝,脉搏的跳动已然急促起来,仿佛有千百头猛兽在胸口横冲直撞,要将他生生的撕成两半。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欢愉在今夕,嬿婉及良时。《留别妻》后面的几句他已是记得含糊了,只隐约记得末句,生当复归来,死当长相思。
结发夫妻···长相思···
无力之感席卷了全身,泼天的痛苦与悔意将他湮没,几乎要逼得他不可遏制的哭喊出声,他想起女扮男装,孤身前往青州的她;他想起战后在曲府重逢,长发及腰,面带羞赧的她;他想起被他拆穿身份后,破釜沉舟和他拼命的她;他想起久别重逢,双眼含泪,楚楚可怜的她;他想起冰天雪地之中,手持绿梅,闻声而舞的她···
那样多的回忆与爱意啊,可是,雁菱,我还是把你弄丢了···
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叶歧扬忙擦了泪,又将头发收好,这才对外道,“进来吧!”
来人是沈泠,他笑吟吟地入内,还没说一个字,却被叶歧扬身上的伤口惊了一惊。因才沐浴完,他身上的衣裳穿的也随便,眼见得沈泠进来,才想起来要理理衣裳,不想身上的鞭痕却是被沈泠瞧了去。
沈泠二话不说,一个箭步冲上去就把他方才穿好的衣裳给扒了,叶歧扬紧张地看着他,“师···师兄···”
沈泠目瞪口呆地看着他遍体的鞭伤,虽没有严重到皮开肉绽的地步,可这样多纵横交错、密密麻麻的鞭痕,想想便觉得疼。
沈泠急冲冲地问道,“怎么伤的?你义父他也没用鞭子啊!”
叶歧扬这才明白他在看些什么,不动声色地将衣裳穿好,又披上外衣,淡然道,“没什么,单挑了一群混杂玩意儿。”
见他无意明说,沈泠只能叹气,这种脾气什么时候能改改!
叶歧扬束了腰封,又问道,“师兄有什么要事?”
沈泠让人将浴桶给抬了出去,又收了屏风搬去一角,好让房间看上去不那么拥挤,他正色问道,“我来问问你,苏先生,他今日是什么意思?”
叶歧扬神色一凛,果真是为此事,可该不该告诉呢?
沈泠见他又沉默,更是气恼不已,本以为他又不会说出事情真相,不料他却开了口,“师兄,有没有时间,听小弟讲一个故事。”
沈泠点点头,“你说。”
叶歧扬邀他在圆桌旁坐下,“师兄还记得我三年前送来的那个身中剧毒的姑娘吗?”
沈泠脱口而出,“那小美人啊?”说罢方知失言,于是狠狠地抽了抽自己的嘴,嘿嘿一笑,“记得。”
叶歧扬却不恼,只淡淡一笑,仿佛想起了什么让人开心之事,“她的确很美,”可他的语气渐渐低迷了下去,“是我害的她。”
沈泠大惊失色,“你说什么?你···是你把人害到那种地步?你送来的时候我都以为你送了具尸体来!”
叶歧扬凄惨一笑,泪自眼中汩汩而出,他饮泣道,“我怎么都算不到,太子竟狠辣至此,非要了她的命!”
沈泠倒吸一口冷气,顿时明白了他的意思,原来又是权贵争权夺利之中的牺牲品,他正色道,“你不该卷进那些破事里去的!”
叶歧扬却道,“八年前不懂事,如今追悔莫及。”
沈泠冷哼一声,“苏先生膝下并无子嗣,这两年,简直把那姑娘当成了亲闺女,以往的事情记不得了就重新起了名字,收为弟子,宝贝的跟什么一样!到头来她遭罪都是因为你,呵,他今儿没一剑捅了你,你就该烧高香!”
“她记得。”叶歧扬叹了口气,接着说了下去,“她是怀化大将军曲墨函的幼女,湘王妃的妹妹。”他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也是我此生挚爱。”
沈泠当即一口茶水喷了出来,与叶歧扬大眼瞪小眼地看了半晌,方才挤出了句,“你疯了?你喜欢她你还拿她当牺牲品?”
叶歧扬神思有些恍惚,“三年前,曲墨函出征青州之前,曾邀我去曲府小酌,我初到曲府,走错了路,走去了她的园子,她那时正在园子里荡秋千,那样美,那样乖巧,我一见便喜欢了。只是可惜,在那之前,湘王为彻底斩断曲墨函在夺嫡之中的退路,他令我暗中筹谋,我已让离落告诉他,曲慧妍是湘王妃,所以无论湘王有没有争储之意,曲墨函都会替女儿考虑的,若他要拉拢曲墨函增加实力,最简单的法子,就是迎娶曲墨函的幼女。”
沈泠听得直摇头,“你···你这是造孽你明白吗?”
“我知道,我当然知道!”叶歧扬苦笑道,“后来,太子上门请娶,都被曲夫人拒绝。再后来,太子妃竟令人将她绑去了娘家张府,我不知道她那时受了多少苦,遭了多少罪,之后,她是被上门拜访的煜王救下的。当时,曲夫人为女儿清誉着想,请求煜王,一起将此事给瞒了下来。谁料那年的年宴上,太子竟当众请婚,还污蔑二人已有肌肤之亲,好在她那时跟着湘王妃入宫,当即反驳,最后为不使太子如愿,她竟拿簪子划破了自己的脸!”
他越说越是激愤,几次拿拳头砸在桌上,“我当时就在旁边看着,可我什么忙也帮不上。我不能当众与太子作对!”
他哑着嗓子,几乎是声泪俱下,“年宴后,我总觉得太子不会善罢甘休,于是派遣离落暗中保护,若有异动,立刻来通知我。可我没想到,太子动作竟这样快,当晚便买通了她的侍女下毒放火,更派了杀手前来接应,生怕她不死!我到的时候,火已经很大了,我冲进去,一剑杀了那侍女,硬是把她抢了出来。”
他喝了点水,缓了缓情绪,继续说道,“也许是我那时并不知道能不能救活她,也许是我想将她当成属于我一人的宝贝,我瞒过了曲府所有人把她藏在府里解毒,可始终···始终救不了她。”
沈泠插话道,“所以,你送她来扬州,让我去求苏先生?”
叶歧扬点点头,“是。我该高兴的,义父把她救活了。”他的笑容又渐渐苦涩,“我本以为,我和她今生今世没有什么缘分,我只需默默守着她便好,可她偏偏来了青州,来了金陵,我忍不了,两年的魂牵梦萦,如今她就在我身边,我真的忍不了!我步步紧逼,终于算计到一颗真心,可她···她却听到了我与湘王的对话,知道了三年前的一切。”
沈泠算是听明白了,自家师弟这会干的,算是什么混账事!他要是那可怜的姑娘,非一刀宰了这畜生不可!默了良久,他终于道,“她没一刀劈了你,着实是对你还有几分情意!”
叶歧扬喃喃道,“我不该奢望···”
“废话!”沈泠嗤笑道,“你自己造的孽,还想人家和你好?你是不是消遣的话本子看多了,觉得女子就该拿所谓的情情爱爱当性命啊?”
叶歧扬沉默不语,沈泠觉得今日他这顿打挨得不冤,又觉苏启昀从未有过的深明大义,慢着,苏家···他问道,“我记得,这两年虽是苏先生替那姑娘调理身体,可她总是体弱多病,她···受得了这打击吗?如今回了苏府了吗?”
叶歧扬吞吞吐吐道,“她···又病了。”
“也罢,”沈泠头疼地揉揉太阳穴,“明日我备一份礼,去看看她。”
“师兄···”
沈泠拍拍他的肩,语重心长道,“你做错了,是你的事;你与她今生佳偶难成,也是你的事;我作为你的师兄,我不能对苏家失了礼数。”
说着轻轻叹息一声,“不过歧扬啊,有句话,我如今说可能迟了些。权党之争的下场,往早了说有你义父,往近了说有你白师兄。你再看看你师兄我,自认文不成武不就,因而早早地自请外任,占得扬州这块宝地,这么多年下来都平安无事。亡羊补牢,为时未晚。”
叶歧扬若有所思,如今于湘王而言,储君之位唾手可得,可依早些日子所见,湘王对他未必没有猜忌之心,告假一事已让他不满,他能彻底放自己离开吗?若想来日有善终,还是需早日筹谋。
沈泠最是见不得他沉默的样子,以为他又在难过些什么,忙道,“好了,别想那么多。收拾下,跟我出去吃饭。你这混小子,都没正儿八经地跟你嫂嫂请过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