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泠看得心惊胆战,犹豫再三,终于忍不住拿了沐雪怀里的剑,想要冲出去。
沐雪忙将人拦下,“哎哎哎!小叔毕竟师承苏启昀,一个年轻一个年长,他未必不能取胜。”她睨了他一眼,似有责怪之意,“你去干什么啊,还要不要命了!”
“我···”
一句完整的话尚未出口,便听清和一声惊呼,再转头看去,却是叶歧扬不敌苏启昀,直直受了他一脚,许是他奔波劳力,这么一下,竟是逼得他摔出了沈府大门。
沐雪恼道,“呵!这姓苏的来真的!”说罢也顾不上将剑拿回来,翻身而起,追着苏启昀便飞出府门。
街道上的行人纷纷让路,可也有不少胆大的,躲在隐蔽处张望,多少年了,不曾见过持械斗殴的场景,何况如今还是从刺史府里斗殴!
叶歧扬很快便起了身,回身挡下苏启昀一剑,旋即又抽身而去,他实在是累极了,连日来劳心劳力,今日还来回奔波,收拾了一波不怀好意之人,眼下与义父较量,还只能防守,不敢反抗。
只是,他能躲过苏启昀的剑锋,却躲不过沐雪的莽撞。
沐雪急匆匆地踢开苏启昀的剑,却不想落地之时直接站在了叶歧扬的剑锋处,他暗叫一声不好,旋即偏了剑锋,苏启昀见状,不疾不徐一掌劈了去,叶歧扬躲避不及,生生受了一掌,顿时失了平衡向后栽倒。
本也没什么大事,只是不巧,三人身后正是河流,于是只听闻“扑通”一声。
沐雪听闻落水声,应战之际还分神去瞥了眼,顿时吸了口凉气,“小···小叔···”
离落见状,二话不说便追到河边,纵身一跃便跳了下去。
紧跟而来的清和更是惊呼出声,“公子!”
沈泠多年来养尊处优,哪里见过这等场面,顿时被吓得腿软,跌跌撞撞地就跑了来,跟着清
和离落便往上拉人,“歧扬,快上来,大冬天的,别冻坏了!”
沐雪稳住心神率先发问道,“苏先生今日怎么了,这样大的火气?”
苏启昀道,“清理门户,不劳沈夫人费心!”
“呦!”沐雪轻轻一笑,捋了捋胸前有些凌乱的长发,“先生素来疼爱子弟,怎么今日偏就···”旋即又问道,“可是这小子犯了什么过错,先生只管说,我与泠哥做兄嫂的,断然饶不了他!”
说话间,苏礼诘也到了,见叶歧扬浑身湿透地坐在沈府大门口的台阶上,忙将自己的斗篷脱了给他,这才又到苏启昀身前,“义父!沈大人,沈夫人。”
他抬起头,看着苏启昀恳切道,“义父,不论歧扬犯了什么过错,还望义父念在叶将军的份上,宽···”
苏启昀怒喝道,“闭嘴!”可真当要再次举剑,他犹豫了,真要杀了这孩子吗?大局已定,大错已成,杀了他只能泄愤,并不能改变什么。可若真杀了他,雁菱会怎么想,绮罗会怎么想,还有方才礼诘提到,黄泉之下的叶大哥与嫂夫人会怎么想?
他们毕竟是自小一起长大的情谊,又是战场的同袍、官场的同僚,尝遍了民间酸苦酒,识透了权臣冷酷心。歧扬,是叶大哥存活于世的唯一一点血脉了。
他问自己,你能原谅这孩子吗?绝不可能。他要对得起他妹妹绮罗,要对得起他的弟子雁菱,要对得起这三年里她们受的苦。受害之人尚未发话,他有什么资格原谅?
他又问自己,你真要对这孩子痛下杀手吗?他自然也舍不得。
苏启昀在商陆小心翼翼的试探中渐渐回了神,他收了剑,走到叶歧扬跟前,清和不明所以,一脸视死如归地挡在二人中间,却被叶歧扬喝退。
苏启昀缓缓蹲了下来,拿剑柄挑起叶歧扬的下巴,一字一句道,“叶歧扬,此次我不与你计较,但你也记好,你我父子之情,今日断绝。”
叶歧扬顿时骇然,他父母早亡,如今竟连抚养他、教育他的义父都不要他了?他本能地往前一抓,却只抓到一片衣角,“义父···”我知道您生气,因此打也好,骂也好,我都受着,绝不还手,只求您,别将我逐出门,别不要我!
苏启昀却只顿了顿,而后面无表情地将衣角抽了出来,抬脚便走。
叶歧扬惶然,“义父!”
苏礼诘看得不忍,悄悄戳戳苏启昀,“义父···”
苏启昀微愠,“你闭嘴!”
沈泠心疼极了,本想拍拍叶歧扬的肩安慰,却是摸到了一手的冰冷。他低头看着自家师弟浑身湿透的可怜模样,再加一副眉眼含悲,泫然欲泣的神态,顿时怒从心头起,他怒喝一声,“苏启昀,你给本官站住!”
沈泠在众人面前从来都只是个委曲求全的老好人,叶歧扬何时见过他这般疾言厉色之态,未免有几分吃惊,“师兄···”
他站起来,一步步的朝着苏启昀逼近,“苏启昀,你欺人太甚!当年是你要做歧扬的先生,要做他的义父,如今说断了关系就要断!你将他置于何处?!”
叶歧扬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忙道,“师兄,别说了,是我理亏,是我的错···”
苏启昀的神色淡淡,“你听到了。”说着便又要走。
沐雪亦是看不下去,厉声呵斥道,“姓苏的你给我站住!”说着急急忙忙冲到他跟前,“你今日最好给一个说法!”
苏启昀的目光扫过叶歧扬面上,一见他如今的狼狈模样,没由来的便心软起来,思索再三,终是没有将他的所作所为公之于众,只是淡漠道,“这是我苏府的家事,容不得外人追究!”
说罢再不管沐雪喊些什么,径直离开。
沈府依旧是手忙脚乱的,这边几个忙着烧水,那边几个忙着收拾干净衣服,自然也少不了碧玉年华的小丫头推推搡搡,赶着去看刺史大人的师弟生的什么模样!
沐雪看着这几个小丫头眼带桃花、面色含春的模样,气不打一处来,呸!以往伺候本夫人都没见你们这样用心,小小年纪,一个个的净做飞上枝头变凤凰的春秋大梦!
她清清嗓子,喊住了几人,几句话利索的打发了几人,“春桃,帮我把这两把剑收一收,顺便再好好擦上一擦,夏霖,你去盯着厨房,晚膳多做几个菜,记住了,蔬菜要最新鲜的应季蔬菜,肉食也要最新鲜的,最好是刚刚宰杀的,秋萍,冬雪,你们跟本夫人过来,本夫人有些累了,给我捶捶腿。”
几个小丫头只得应了,怏怏离去。
那边叶歧扬还不晓得沐雪已让他躲过了一片嘈杂,正泡在浴桶中暖身体,门却是突然开了,叶歧扬浑身一震,加之天色有些昏暗,房里又点了烛火,层层缭绕的水汽间,仿佛是那晚。虽明知眼下她不可能在此,却依旧满怀希冀地喊了声,“雁菱?”
屋里隔着屏风,来人看不到里屋,里屋的人也看不清来人。清和闻声愣了愣,心底默默叹了口气,不过短短十数天,公子和姑娘,怎么闹到这种地步!他轻声道,“公子,姜汤好了。”
叶歧扬大梦初醒般啊了一声,很快便缩回水下,多希望这是幻觉,多希望等他从水里出来,依旧是那小丫头面色绯红,捂着眼慌慌张张地转过身去,可清和的声音很快将他这点奢望打破。
叶歧扬抬起头,也罢,本就是一厢情愿的美梦,不择手段的算计换来的,如今也该醒醒了。
“拿来吧!”
清和依言走去,把姜汤递上,转头却看见了满地湿透了的衣衫,于是默默地捡起来,正抱着衣服打算退下之时,忽然听闻叶歧扬出声,“等等。”
叶歧扬将喝了一半的姜汤放下,指着清和怀里抱着的腰带,“把那衿璎给我。”
清和低头看了看,迷惑道,“公子,都湿透了,我拿下去让人洗洗,再装上新的香料,隔几日再给公子吧!”
叶歧扬摇摇头,“给我,我自己洗。”
这是她早先托王妃赠予的,如今也湿透了,他无奈地叹了口气,这衿璎虽不是她亲手所绣,却也是她所赠,如今她不在身边,好歹是个念想。
清和依言将衿璎放在姜汤旁,很快便出去了。叶歧扬自觉全身已经回暖,便也无意再泡下去,起身披了衣裳,便拿起衿璎来看。
这是素娟制成的衿璎,上面的花案,是翠色的竹子,一旁还有一行小字:西窗下,风摇翠竹,疑是故人来。只是这绣娘的绣工并不怎么样,几棵翠竹虽是形似,却无半点报节君的气节,阴暗部分更是不曾处理好,整体一看倒还不错,可若细看,倒是有几分怪异。
她为何送这样一个衿璎给自己?王妃转交之际未曾说明,加之那时心急如焚,更是不曾追究,后来她的身体渐好,美人在侧,更是将此事给抛诸脑后,以至于这衿璎一直与玉佩放在一处,临行之际收整行装方才发现。
难道这衿璎是出自她的手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