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泠险些一口气将喝进去的茶水给喷了出来,“什么?”他尴尬地笑笑,“敝府可没有先生所的···小畜生。”
苏启昀淡漠道,“叶歧扬。我来抓这小畜生回去!”
沈泠乍一听苏启昀这样评价他的小师弟,顿时气急,连音量都往上提了不少,“苏先生!”可细想又觉得理亏,于是问道,“可是这小子犯了什么事?”
苏启昀依旧神色淡淡,“所犯之事不大不小,也许沈大人看来不过尔尔,可苏某人却忍不了。”
沈泠知他城府深沉,素来喜怒不形于色,如今却是一副气愤填膺的模样,便知这事非同小可,只是如今他也交不出人来啊,歧扬虽来信说要回来小住一阵,可···可人呐?他都还没见着人呐!
“只是,他并未回来啊。”
苏启昀微笑道,“那我便在此处等他。沈大人请便,不必陪我在此耗着。”
沈泠又客套了几句后离了偏厅,可左思右想始终放心不下,生怕小师弟真犯了什么十恶不赦的罪过,引得他义父追来清理门户,可···可他也没办法啊,他又打不过苏启昀,想护短也没法护啊!
深思熟虑后,沈泠终于想出了个自以为的万全之策。
于是素来不喜欢使唤家中奴仆的沈大人搬了把长凳放在门口,然后一屁股坐了上去,左右偏厅关了门便什么都看不见。找歧扬算账是吧,我就给他报信!
漫长而沉默的等待中,沈泠终于在一个时辰后等到了姗姗来迟的叶歧扬。
他面色晦暗,前额散落着不少凌乱的碎发,衣衫也染了不少尘土,有好几处破损,显得整个人狼狈不堪,像是刚刚经历了一场不怎么激烈的战斗回来。
他很是诧异地看着翘着腿,靠在大门上的沈泠,“师兄?”
沈泠打了个哆嗦,他揉揉因瞌睡有几分迷糊的眼睛,也无暇去分辨他到底经历了什么,他急匆匆地把人拽到一边,“我不跟你废话,你怎么得罪你义父了?”
“我···”
沈泠指着一侧的偏厅,“苏先生就在里边。小祖宗你说出来行不行?到底怎么了?”
叶歧扬自知逃不过义父的指责,便也不再挣扎,只拍拍沈泠的手背安慰,“没什么,我去见他。”
沈泠简直七窍生烟,想都没想就去揪他的耳朵,“见什么见!你又不是不知道,你义父向来喜怒不形于色,这样显而易见的怒气,你到底怎么他了?”
一旁离落清和面面相觑,想起自家公子方才那一阵厮杀,只道这世道如今是怎么了,怎么个个都这样大的脾气?
“我···”
见叶歧扬吞吞吐吐不言不语的模样,沈泠终是恨铁不成钢地松了手,又不怎么严厉地训了一句,“从小就是这臭毛病,问你什么都不说。”
“师兄放心,没什么大事。”
“放心?真能放心你就是我师兄!”眼见得叶歧扬入内,沈泠终于忍不住对离落清和抱怨,可一见二人规规矩矩地站在门口,并无进去的意思,又觉得奇怪,“你们好歹也是苏府出来的人,怎么不跟进去?”
“啊!”清和恍然大悟一般的应了声,正要抬脚往里走,不料却被离落一把捂了嘴往外带,末了还不忘对沈泠说道,“公子刚回来,我与清和还是要整理行装的,就不陪公子去见先生了。”
眼下去见苏先生?呵!岂非自投罗网?清和不知实情倒还会巴巴的跑去见先生,可自己这个彻头彻尾的知情者,还是躲远些吧!
沈泠看着二人远去的背影摇摇头,痞子似得靠回门上,两个随从都对苏启昀避之不及,看来这次这小子闯的祸还不小啊!
正想着此事到最后会如何收场,却忽然听闻一声清脆的声响,沈泠顿时一个激灵,这话都还没说上几句,就动手了?
偏厅内,叶歧扬伸手缓缓拭去了嘴角的血渍,既不为自己出言辩解,也不反抗,只是沉默不语地跪下了。
苏启昀又气又恼,揪着他的衣领训斥,“你记不记得我告诉过你,若你真与那件事有关,别怪我不留情面。”
叶歧扬理亏地应声,“记得。”
苏启昀愤愤地撒了手,“好,好的很。”他的言语间是不尽的愤慨,“我不管你如今身居何位,只要我还是你的义父,我便需替你父亲好好管教你!”说着吩咐一旁的商陆,“商陆,去向沈大人借两把剑!”
商陆本以为苏启昀只是小惩大诫,可听闻他要用剑,顿觉心慌,“先生,先生三思啊!”
“要我说第二遍吗?”
商陆只得领命,见沈泠便在不远处晒太阳,忙小跑上前,先是求剑,后又道,“沈大人,还望沈大人让人去青囊馆跑一趟,去请大公子来。”
苏启昀已在说话间渐渐收敛了怒意,语重心长道,“八年前你一意孤行前往金陵我不怪你,毕竟少年心性,八年时间你不回来我也不怪你,你总有忙不完的公务。可你应该知道,我最为厌烦金陵那虚与委蛇的斗争,你也应该记得,有多少人死在争权夺势之中!”
他的语气渐渐激昂起来,“你呢?你拿无辜之人挣得你的锦绣前程!你心肠不干不净,青楼女子晓得自尊自爱,你···你这大越堂堂从二品大员,竟干出这等辱没人品之事。你前往金陵为官,竟连你父亲的教训都忘了!你玩弄权术、残害无辜,像你这样利令智昏,愧天愧地,天良丧尽之人,你有何脸面面对你父亲,面对雁菱,面对曲家,有何脸面走入我苏府的大门!”
叶歧扬听得发怔,明知这些话义父都没有说错,他也曾用这些话千百遍地骂过自己,只是,只是疼爱他的长辈跟前,他依旧心存侥幸地想要顶嘴,想要辩驳,自己并非那一类泯灭良知之人,“义父所说,歧扬无话可说,只是我做此事并非为我前程,刘玦昏庸放荡,草菅人命,若容这等人登上储君之位,定是天下百姓之祸。”
苏启昀方才说了一大段话,正捧着茶盏喝茶,听他这样讲,更是怒火中烧,他忍不住砸了茶盏,怒斥道,“景嘉帝明儿就断气了吗?少用你那一套民族大义来顶嘴。你真以为景嘉帝糊涂吗?这老东西要不精明,二十多年前早被他那兄弟给害死了!你以为他不知道,你以为是你把皇族几人耍的团团转,告诉你,不可能!他一早就看得通透,若非他早有废除太子之心,你还真以为你这初出茅庐的小子能在他眼皮底下耍手段?”
“我···”
说话间,商陆已叩门而入,“先生,剑。”
“拿着。”苏启昀顺势丢了一把给叶歧扬,“今日你要么杀了我,要么被我杀!”
这话听得门外偷听的清和心急火燎,他顾不得其他,莽莽撞撞地便撞开门闯了进去跪在苏启昀脚边,“先生,不行的先生,公子他哪里会和先生动手?先生您不能将人往绝路上逼啊!”
“清和!”
苏启昀长眉一挑,反讽道,“绝路?他当年设局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他也是将人往死路上逼啊!”
清和并不知苏启昀发怒的前因后果,只一厢情愿地试图替叶歧扬拦下这泼天的怒意,于是又斟酌道,“那···清和愿代公子受过,要我做什么都可以,还望先生息怒。”
苏启昀一时间如同听闻天大的笑话般,苦笑着问道,“代他受过?”手中的剑霍然出鞘,剑锋直指叶歧扬,“那谁来代雁菱受苦?叶歧扬,若你还认我这个义父,来来来,把剑拔出来,来!”
屋外,沈泠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团团直转,沐雪也不知何时从后院跑到了他身边,看好戏似得看着他。
沈泠拉着她的手臂,苦口婆心地劝道,“夫人,我的好夫人,你可得帮帮他啊!这苏先生···苏先生都要了剑了!”
沐雪变戏法似得从荷包中掏出来一大把瓜子,气定神闲地边磕边说道,“急什么!你不是说,姓苏的很疼你那宝贝师弟吗?”
沈泠忧道,“话是这么说,我就是担心···哎,这万一真打起来,我···我这功夫,也不是他的对手啊···”
沐雪啐了一声,“这话说得,仿佛我就是那姓苏的对手一样!”她不服气地丢了片瓜子皮给沈泠,“要不是我当年年轻气盛,与父亲赌气截了他的草药,我还能被他捆着送上你那刺史公堂?”说着又觉着委屈,“你···你竟还关了我一个月!”
沈泠一贯秉承“天大地大,夫人最大”的原则,见沐雪微有恼怒之意,顿时就将师弟丢去了脑后,又是捏肩又是捏手的,“夫人,是为夫错了,是为夫不好,夫人别生气···”
沐雪啐道,“呸!你个天杀的,那么多犯人,谁也没我判得重,我看你就是存心!”
沐雪接着顾影自怜,“你还去找我父亲,说什么误入歧途,说什么悬崖勒马,你···你个骗子!竟还哄得我父亲相信你,将我嫁给了你···”
沈泠有些头疼,自成婚以来,但凡有不如夫人之意的地方,她便拿这事说道。
可自家夫人嘛,再头疼也是要哄的,他笑呵呵地贴了上去,“诶呀,那时夫人还小,为夫是真怕夫人走上了歪路嘛!何况,为夫关了夫人一个月,夫人可要关为夫一辈子啊!”
恰逢离落收拾妥当了行装前来寻人,正巧听到了这话,险些一个踉跄绊倒在门槛上,不由暗自腹诽,叶家的这三师兄弟,一个比一个腻歪!
这边沈泠正与沐雪深情对望,偏厅中便已传出打斗声响,不多时,偏厅的门被“彭”的一声撞开,伴随着清和的喊叫声,苏启昀与叶歧扬相继从屋里出来,一阵阵尖锐的金属撞击声不绝于耳,冷风席卷了地上大片的落叶,更是将打斗的场景衬托得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