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叶歧扬正式向景嘉帝告假,称病前往扬州修养。
身体仿佛随着波澜起起伏伏,被抛起,又缓缓落下,充斥在耳边的,只有水流淙淙而过的声音。叶歧扬静静坐在卧榻一旁,细细打量着她沉睡中的容貌,一手轻轻抚过她的头发,另一手却将她的手掌握于掌心,怎样都舍不得松开。
她是他放在心里、捧在手里疼爱的人,却是因他早年的过错不能相守一生,离别在即,这短短几日光景,又如何看的够?
面颊上依旧留存着火辣辣的痛感,那是她晓得真相的那晚,湘王妃怒极之下赏他的,“给本妃一个交代!”
湘王妃素来待人和气,即便家仆犯错,也只是小惩大诫,训斥几句便作罢,可那晚却全然失了往日温和的模样,杏眼圆睁,那一耳光也是不余丝毫余力,用尽了力道打下去的,“本妃不怨你伤害小妹,那毕竟是刘瑧的意思,我该找他算账!可你既害惨了小妹,既对她有愧疚之心,为何还要接近她,千方百计地讨好她?”
她心中怒极,却又悲苦至极,顾不得男女之别,揪着他的外衣训斥,形同疯妇,“你让她恨不得,更是爱不得,如今她伤成这副模样,你可开心了?满意了?”
叶歧扬长出一口气,眸中却已怔怔地落下泪来,雁菱,终究还是我伤了你。
三天来她病得迷糊,许是挨在后脑的那一棍,许是淋了半晌的雨,她总是在发烧,烧得浑身滚烫,神智模糊,太医束手无策,他也实在无法,索性下了点安眠的药物,趁着人昏睡,启程前往扬州。
金陵到扬州,水路不过半日的光景,他是一早便赶路的,终于在午时的时候,赶到了扬州。
不同于金陵的繁华盛世,扬州反而更像温婉清秀的姑娘,她的美是简朴而秀丽的,黑色的瓦,白色的墙,碧绿的水,蔚蓝的天,这一边,是明月夜二十四桥的悠然箫声;那一侧,是青苔满阶、白鸟留迟的逍遥自在。
船只一路奔着苏府而去,因他一早便通了信,苏府早有准备,待船只停下,苏礼诘便笑吟吟地上前,毫不见外地搂过叶歧扬的肩膀,笑道,“可算是回来了!”他的目光在甲板上扫视一圈,又问道,“雁菱呢?不是说带她一块儿回来的吗?”
叶歧扬早先在书信中已将一切对义父和盘托出,只是却不知义父告知义兄多少,眼下他询问,少不得扯个理由糊弄过去,“她身子不大好,还睡着。”
苏礼诘大为诧异,“什么?又病了?”他又是气又是恼,不自主地出口抱怨,“这丫头怕在金陵玩疯了吧,一点都不顾及身子!”
叶歧扬不动声色地掰开他架在自己肩上的手,作揖道,“有劳义兄了。”见苏礼诘困惑不解地看着自己,又道,“我还需赶去沈府。”
苏礼诘摇摇头,无可奈何地笑了笑,“你呀,回来义父都不见,就赶着去见你沈师兄!”末了,见叶歧扬一脸欲言又止的神情,只能大度地大手一挥,“去吧去吧,记得早点回来!”
他招呼奴仆上前接过行李,又将船舱里半睡半醒的人扶了出来,送往府里去了。
叶歧扬看着二人慢慢的走出船舱,走近苏府,很快便拐去了府里的厢房,看不到了,心里更是百转千回的不是滋味,他想起那晚她昏昏睡去之际说的话,她怨他怎么不早点来,是啊,深究她几次遇险,他哪一次来的及时,是那日晚间挡下了袭击她的棍子,还是彼时的醉仙楼外制止了试图如内的主仆二人,亦或是春天的青州拦下了只身刺杀的她;更别提三年前的飞来横祸了。
她的一切风雨都是他带给她的,可他却连在这漫天风雨里护她周全的本事都没有,哪怕只有一次。
清和看着他的泫然欲泣的神色,终于忍不住出声询问,“公子,您真不进去?”
叶歧扬回过神来,“走吧!”
清和应声,正要走去船头吩咐船夫,却见离落匆匆赶来,“公子,阿翎的飞鸽传书。”
叶歧扬神色一滞,一时间眸中阴郁之色更甚,他忙接过字条打开,可待看清后,却又恨恨地将字条拽在手中。
清和看着叶歧扬面上喜怒不辨的神色很是好奇,于是便往一旁挪了挪,轻轻戳戳离落,压低了声音询问,“离落哥,什么呀?”
离落亦是压低声音回答,“益州那位的消息···”
益州?那不是废太子刘玦?清和登时生了八九个疑问,正兴致勃勃地还要再问,却听叶歧扬朗声吩咐,“立刻出城!”
苏府中,苏启昀替苏雁菱诊了脉,施了针,又开了方子嘱咐侍女去煎药,忙里忙外花了大半个时辰方才作罢。
苏礼诘端着沉香走进房里,方才放入香炉中点了,便见坐在榻边的妻子陈怡珊对她挤眉弄眼的,诧异之下,他凭借着二人婚后为数不多的默契想了又想,终于哆哆嗦嗦的将目光投到了一旁闭目养神的苏启昀身上。
“义父···”他试探着喊道。
苏启昀似是漫不经心地问道,“那小畜生呢?”
“啊?”苏礼诘一时没有反应过来,莫名其妙地问道,“谁···谁啊?”
苏启昀星目含威,深邃犀利的目光扫到苏礼诘身上,直直的逼得他打了个寒噤,苏启昀咬着牙,一字一句地问道,“谁送来的!”
苏礼诘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歧扬?”他坦诚一笑,“他说得去沈府一趟。”话刚出口方才意识到什么,他转头看看仍旧昏睡的苏雁菱,又瞧瞧一旁一脸恨铁不成钢模样的妻子,最后又将目光转到了苏启昀身上,“他···他是不是欺负雁菱了?”
苏启昀咬咬牙,“这个混账东西!”他可算是对他坦白了,可前前后后,将人算计成、害成这副模样,他竟连登门的勇气都没有了?那他这个义父,对他而言,到底算是什么!
苏礼诘紧张地吞了口唾沫,不知怎的,他竟是从他义父这等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大夫身上瞧出了王者睥睨天下的霸气,“义父,您可别冲动!”
说话间苏礼诘已收敛了一身的杀气,“我找他说道说道,”他慢条斯理的站起身,往外走去,“这里有怡珊和南星照顾,你去医馆忙吧!”
苏礼诘应了声,见苏启昀已走开,忙不迭地拉住了本候在门外的商陆,“商陆叔。”
商陆规规矩矩地行礼,“大公子。”
苏礼诘警惕的看着苏启昀远去的方向,一副伤春悲秋的模样,他压低了声音说道,“我从没见义父这样瞋目切齿的模样,一会儿他若是要对歧扬痛下毒手,您···您可得拦着点,若实在拦不住,您好歹让人来医馆通知我一声,我好及早备些药物···”
商陆深知苏启昀性情温厚,一时间被他这些荒诞的想法震慑得无言以对,只得干巴巴地笑了两声,“好说,好说。”
苏启昀很快便带商陆到了沈府。
沈府,原是扬州刺史沈泠的府邸,沈泠在此为官十多年了,他虽与白黎轩师出同门,可毕竟当年叶大将军捡到他不久后便以身殉国,因而他并未得到叶将军多少教诲,反而是当年尚且年少的白师兄,跌跌撞撞地将他拉扯到了十七岁——也正因如此,这位刺史大人身上,偶尔还能瞧见当年年少欢脱的白先生的影子。
苏启昀当年也被旧案牵扯无暇他顾,因此与他没有多大的交情,只是多年前多了一个共同的后辈,这才多了几分旁人难极的密切来往。
扬州乃太平、富庶之地,百姓安居,因而沈泠这个刺史,除却处理扬州与外地商业上的来往,应付时不时降临的钦差大臣,也着实没有什么公务。府里小厮将苏启昀到府的消息告诉他之时,他正悠哉悠哉地品着茶,嗑着瓜子,看着自家夫人沐雪练剑。
沐雪今年不过二十上下,比沈泠小了十岁有余,生的眉目清秀,她如今一身撒花烟罗衫,发髻高高挽起,其上只用几支羊脂色茉莉小簪点缀,既不显得小气,又不会失了身份,江湖儿女的豪气在她身上凸显得淋漓尽致,她很是熟练地将剑丢给来报的小厮,又夺了沈泠手中的茶盏,咕嘟咕嘟的一饮而尽,这才坐下来,“正巧我累了,既是苏先生前来,你便去吧!”
沈泠感念夫人深明大义,却也晓得自己理亏,只得道,“委屈夫人了。我处理完事务,便来陪你。”
沐雪默默地对他翻了个白眼,“呸!”
苏启昀已是在偏厅等了一会儿了,正漫不经心地品着茶水,便听到了沈泠爽朗的笑声,“苏先生,许久不见了!”他说着在主位上坐了下来,“今儿是什么风,将先生吹到我这儿来了?”
苏启昀放下茶盏,面上依旧维持着温和的笑意,“府上小畜生不听话,叨扰大人,我特意来将他带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