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湘王好言相劝,可湘王妃依旧哭哭啼啼,哀哀戚戚地求他告知那一切不过噩梦一场,湘王几经劝说无果,终于忍无可忍地发了火,一个手刀将湘王妃敲昏放在地上。
苏雁菱一直在哭,哭得浑身颤抖,手中的剑亦是失了力道,“当”的一声落在地上,她亦是重重地坐在地上,双臂抱着双膝,像受了伤的小兽一般,将自己蜷缩成一团,无力地给予自己最后的保护。
叶歧扬走上前来,默默地擦去她面上的珠泪,“雁菱,对不起,对不起!是我自私了,我对你的情爱,一开始就夹带了算计的成分,我让所有知情人对你隐瞒了此事,只盼着能瞒你一世,让我用毕生的时间,来疼爱你,弥补你。”
苏雁菱从臂弯中抬起头,斜睨他一眼,“瞒我一世?”
可笑可悲,她从来都以为夫妻需交心,因而她剖了自己的半颗心,将那时刘玦的暴行对他和盘托出,她是真的喜欢他;可他···这样大的事,他竟想瞒她一世?
她忽然笑了起来,却并非如同往日般,发自内心的,欢喜的笑,那一声声的笑,是压在喉咙里的,放肆的、威胁的笑,像是人被逼入了绝境后,痛苦绝望到了极点,才会有的声音。
“大人,雁菱生在穷僻之乡,秉性粗野,言语荒唐,苏家虽是也算是大户,只是师傅宠爱有加,教导无方。因此文才简陋,德言容工,皆数丧亡。大人朝廷命官,忠良之后,着实不该与我这等小人物纠缠不清。倒不如就此别过,各自安好。”
叶歧扬心中凄苦难解,连着声音都不可避免地颤抖起来,虽知今夜分别在所难免,可依旧试图挽回,“不要···”
苏雁菱推开他,站起身走开几步,想起唐人《放妻书》中所写,于是轻轻吟诵道,“既以二心不同,难归一意,快会及诛亲,物色书之,各还本道。”她眸中带泪,怔怔地看着他,“解怨释结,更莫相憎;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说完也不待叶歧扬反应,扭头边走,推门一见却是湘王,也无意行礼,只冷笑一声便要走。不料才出门,却见湘王妃斜倚着柱子昏在一旁,发梢衣袂皆被雨水打湿,顿时慌了神,“姐姐···”
湘王冷声道,“她没事。”
苏雁菱嗤笑一声,出言讥讽道,“天寒地冻,殿下竟是放心将王妃放在地上!倒还真是个好夫婿!”
湘王上前两步将湘王妃扶起,眼见得她有要转醒的迹象,便打算速战速决。“承蒙提醒,本王自然是个好夫婿,自然,也是个好姐夫!”
苏雁菱一怔,不知他打得什么如意算盘,还不待她回身,便听湘王招呼,“来人!”
庭院四下,随即涌出不少军士,八个人,个个披坚执锐,勇猛非常,苏雁菱心底恶寒,原本她只想与叶歧扬断了联系,其余的,原谅也好,报复也罢,她都不想去管,可为什么,一个个的,都在逼她!
她扬声道,“湘王殿下如今是要用什么身份来下这个命令?姐夫,未来的太子殿下,还是一切阴谋的始作俑者?您今夜的命令,是拘禁,扣押,还是,杀?”
湘王不置可否,只吩咐一众军士,“给我拿下!”
苏雁菱仰天大笑,恨道,“殿下,刘玦多次谋害我命未果,如今,是要轮到殿下了吗?”
湘王朗声道,“雁菱,本王不会害你性命,只要你乖乖听话,留在府里。”
苏雁菱心中恨极,大不以为然,“民女倒是头一次听到有人将禁足说得这样好听!听话?呵!听话!”她疯狂地笑着,身子颤抖得厉害,笑了半晌,终于脱力地靠在了墙上,“我就是被猪油蒙了心才会听话,听那些人将我当做傀儡,将我,将我的家人当做扳倒刘玦的利器,不费一兵一卒大获全胜!”
叶歧扬在屋里听得心惊胆战,湘王那样杀伐果决的人,他若认定雁菱再不肯为他所用,加之她晓得了他密谋之事,那哪里还会有她的活路?
她恨他事小,可若她因此丧了命···
思及于此,顿时被惊出了一身冷汗,他急急忙忙地跑出屋子,恰巧正听见她的训斥,“听那些人将我当做傀儡,将我,将···”
他心底痛极,来不及思虑便脱口而出,“我从未将你当成是···”
苏雁菱见他出来,心中不平之意更甚,不觉出言挖苦道,“你总算出来了?”
“雁菱,我···”
背后的衣衫早已在不知不觉间被冷汗浸透了,长廊外的天,风雨交加,那是金陵冬日鲜有的倾盆大雨,夹带着雨水的阴风灌入衣衫,激得苏雁菱打了个寒噤,“叶歧扬,为人女儿,你害我与双亲远隔天涯,今生今世再难入家门,承欢膝下;为人弟子,你险些让我将恩师推至风口浪尖,我如今什么都没对你做,你还想让我怎样?”
叶歧扬急切道,“我自知今生都难求得你原谅,只求你能好好···”
话音未落,便听闻湘王一声令下,“给我拿下!”
“殿下!”不可置信的,不单只有叶歧扬,还有湘王妃,原本斜倚在湘王肩头的湘王妃不知何时已经转醒,听闻湘王吩咐,不可置信的睁大了眼睛,“殿下,妾身求您放过雁菱吧!”
院中的军士本就只听湘王差遣,听闻湘王这样吩咐,一个个的,忙使出红缨枪,苏雁菱眼见众人来袭,忙回身躲闪,她顺着柱子翻出回廊,很快就在大雨中与众将士打成一片。湘王妃心急如焚,叶歧扬几次欲出手相助,终究被湘王一声训斥挡了回来,可渐渐的,他便也发觉,庭院之中,众人虽使用红缨枪,却无人真正拿他当枪使,一举、一挥、一劈,不过是当做棍子罢了,这才渐渐放了心。
苏雁菱一手将红缨枪夹在腋下,翻身而起,狠狠地一脚踹在对手胸口,趁对方失守,更是一鼓作气夺了红缨枪,直攻剩余七人。
雨倾泻而下,天地间好似垂挂了一张巨大的雨帘,将世间的一切景物融于其中。冰冷的雨水顺了她身上淡薄衣物滚落,湿冷的长发,湿冷的衣衫,紧紧地贴着每一寸冰冷的肌肤,可雨里的世界却没有意料之中的寒冷,打斗之中,苏雁菱竟觉出了几分酣畅淋漓的快感,她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很快便重新投入战斗,只是她早先从未用枪做过武器,此刻使得也不怎么顺手,几次险些脱手。
湘王妃声嘶力竭的喊着,一次次地试图冲过去,却次次被湘王钳制,动弹不得。苏雁菱翻身飞起一脚,正踹在对手的枪上,不敌对方大力,只得步步后退,不料一个转身,便有一枪直直刺来,她忙翻身躲往别处,岂料还未站定,便有两枪,卷携着冷风,从身后劈下。
苏雁菱一时躲闪不及,背上结结实实地挨了两棍,她往前踉跄两步,随即软下了身体。胸中好似有一样的气团涌动,教她不自主地想要咳嗽,可才张口,便是殷红的鲜血,混杂着雨水,如妖冶的牡丹般绽放。
“雁菱!”叶歧扬惊呼一声,随即冲入雨帘,试图替人挡下步步紧逼的袭击。
苏雁菱咳了几声,余光瞥见又是一枪劈来,忙强打精神翻身而起,她挑起落在身旁的红缨枪,想也不想便迎风刺出,可却忽视了身后,一记闷棍当头劈下。
“不要!”叶歧扬堪堪赶到亭中,正同另外七人争斗,已是来不及出手阻止,只得眼睁睁地看着她挨了这闷棍扑倒在雨中。
他只觉脑中“嗡”的一声,顷刻间便失了理智,快速夺过一柄枪,飞快地刺出收回,招招致命,不过须臾,另外八人便已伏尸庭下。
“雁菱···”叶歧扬战战兢兢地挪到她身边,才将人抱起来,便觉手中一阵温热,哆哆嗦嗦地将手拿了出来,却是见得一手的鲜红。濒临奔溃的情绪终于在这一刻彻底决堤,他想起了很多事,三年前的火场,一年前的青州,半年前的金陵,她哪次不是九死一生?可如今,竟要他亲眼见她被伤,可悲他就在一旁却不及相救···
他根本承受不起失去她的痛苦,即便她会恨他入骨,他也想她好好的,哪怕此生注定相忘于江湖,他也该护她周全。
湘王妃早已看得心惊胆战,几经挣扎不脱,终于在看清了叶歧扬满手的鲜血后爆发了,湘王亦是被这满手的鲜血吓出了一身冷汗,手上力道一松,湘王妃便趁势奔入雨中。但他很快回过神来,急急忙忙地召来斯年吩咐,“去请太医,快去!”
叶歧扬终是回过神来,忙对湘王妃道,“太医···劳烦王妃,快去传太医!”说着立刻将人抱起,赶去一旁的回廊下避雨。
“往前右拐便是厢房。”湘王妃急急忙忙地指了路,转头见湘王依旧站在回廊下,面色晦暗,不得不走过去祈求,“殿下!”
湘王将王妃拉到身边,伸手抹去她面上的水痕,却触及她面上滚烫的泪珠,他叹了口气,认命地将她搂在怀里,“我已让斯年去了,小妹会没事的,别哭···”
一旁叶歧扬本是循着王妃的指示,前往厢房,忽觉衣袖有别样的力道,低头一看,顿时又惊又喜,“雁菱···”
苏雁菱含糊地睁着眼,雨水刺骨的寒意渐渐消退之时,却也有暖意渐渐从身体里流失了,真冷啊···可眼前是谁,那一双眼睛,漆黑而明亮,从来都是深不见底的,而此刻蕴了满眼的泪,真切得快要溢出来的怜惜与心疼,好像很熟悉。
她不自主地伸出手,轻轻抚着他凝蹙的双眉,似要替他抚平眉目间的伤痛,遥远的记忆里,去年春天也是这般,她只身刺杀贺兰骞反被重伤,他飞马来救,紧蹙双眉抱起她,她无力地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替他抚着眉目间的哀愁。
“歧扬···”她轻轻地喊他。
叶歧扬急急应声,“我在,我在的。”
苏雁菱倒是一时间没了言语,眼下种种,她能怎么办呢?
她不过是这乱世之中苦苦挣扎,苦苦求生的女子,在他的温柔与攻势之下,一颗真心早已丢给了他,可当她彻底地落入情网,现实却狠狠地给了她一记耳光,她早年遭的罪,受的苦,竟是都来源于他的算计,她怎么接受的了,她怎么受得了!
不过也好,大概快要结束了,一切都到此为止,爱的、恨的、牵挂的、鄙弃的,一件件,一桩桩,那样多的事,那样多的人,都到此为止,随了她生命的终结,永远地结束。
大仇得报,沉冤昭雪,她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她只是觉得不甘心罢了。
若是她永远都不会知道此事该有多好。
若是他不曾做这般设计该有多好。
若是她三年前再早一些遇到他,再早一些相知相恋该有多好···
她的视线已是渐渐模糊了,两只眼睛亦是渐渐失了焦点,鸦黑的睫毛轻轻颤抖,她抓着他的衣袖,用尽最后的力气,缓缓吐出了一句话。
“你怎么,不早点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