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旧事
安平君2019-12-03 12:003,246

  苏雁菱震惊道,“我以为他与王妃伉俪情深···”

  苏启昀摇摇头,笑得有些牵强,“你别看煜王一生戎马,饱经沧桑,他年轻的时候玩心大得很,加上皇族的身份,又生了一副风流倜傥的好皮囊,不知招惹了多少桃花!我那时与他一道戍边,没有战事的时候,他便会溜到草原上骗吃骗喝的,一来二去的,便与草原上的姑娘芝兰熟识了。那姑娘他领我见过几次,怎么说,一见便让人觉得她很乖,是个没有什么心思的姑娘。也许人家也管不着他是什么煜王,只是单纯地认为找到了一生的良人。我劝过他,若不能真心待她,便不要去祸害人家,可惜了,他没有听。”

  苏启昀想了想,接着说道,“后来,我几经坎坷,最终告病辞官,避世于此。他与芝兰的事,便不再知道了。”

  苏雁菱斟酌道,“今日的少年,会是芝兰的孩子吗?”

  “我听说,煜王十多年前从草原上带回来了个孩子收为义子,”苏启昀静静地把玩着手上的茶杯,面上依旧喜怒不辨,“如此看来,只怕这孩子与芝兰脱不了干系。”

  苏雁菱诧异道,“芝兰没有跟煜王回来吗?哪怕是做个洒扫婢女,也不曾留在煜王府?”

  苏启昀神色一滞,指尖轻轻地在茶杯上划过,心底却仿若遭了刀剑袭击,只觉得痛楚不堪,他怔怔地看着桌上的灯花,良久,才闷闷道,“大概是死了吧。”他苦笑着,“那样单纯的人,跟了个花花公子,会有什么好下场?”

  苏雁菱亦是默了片刻,而后说道,“十多天前,我坠崖之时曾用发簪扎上了杀手。”

  苏启昀一时间没有从跳脱的话题中明白过来,却也没有问,只静静地坐着,听她说下去。

  苏雁菱接着说道,“他那时为摆脱我,朝我踹了一脚,便是那时,我拿簪子扎的,若我没有记错,那杀手伤得是膝盖,贯穿伤。”

  苏启昀很快便明白了她的意思,有些吃惊,“不至于吧?”

  苏雁菱摇摇头,“我不知道,他腿上有伤,我也只是怀疑。”她提起茶壶,往杯中添着茶水,想了一会,又问道,“师傅,若芝兰的死与煜王殿下脱不了干系,而那少年,是被煜王强行带回金陵的,他会因此生恨吗?”

  苏启昀顺着她的思路想了想,煜王有戍边之职,因此哪怕是芝兰生下他的孩子,他也不会常年陪在孩子身边的,若这孩子出生后便一直在草原上与芝兰生活,若有朝一日相依为命的母亲去世,而后他却发现强行将自己带回金陵的父亲与母亲的死有千丝万缕的关系,那他,他这么些年过得该有多苦!苏启昀点点头,“恨是肯定有的。”

  旋即却又否认,“只是,若说因痛恨煜王迁怒整个大越朝廷,再对歧扬与你下手,未免有些天方夜谭了。何况,他的武艺,在我手下过不了一招,实在不够让歧扬收拾的。”

  苏雁菱急急追问道,“若他与启朝勾结呢?若他的武艺不敌师傅,是装的呢?”

  苏启昀为官之际见惯了猜忌陷害,却没见过这样牵强的,不由得肃了神色,“雁菱,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苏雁菱仿佛这才想起方才的一切都不过是自己的猜测而已,现实中,她连那少年的腿伤在哪都不晓得,不由得羞愧地低了头,“师傅教训的是。是我莽撞了。”她低低道,“只是我总有一种感觉,这少年,没有表面上看上去那样简单。”

  苏启昀并不信她所谓的感觉,他慢悠悠地踱步到窗边,推窗去看如今一片迷蒙的夜景,叹了一声,“快二更天了啊!”他的眸子转到苏雁菱面上,含笑道,“该睡了,别想那么多,当日的刺客,安安心心交给刺史衙门就好!”

  说着便出门走了。

  苏雁菱却忽然出声喊住了他,苏启昀不明所以,只得停下步子。

  然后他听见她静静地问道,“师傅,若您真与芝兰姑娘没什么交集,今日那少年谜团重重,光是他的腿伤便可能引出一堆线索,为何不让人追上去?师傅往日可是爱憎分明,断不会放过任何一条线索,可今日却处处为那少年开脱。是一早就知道杀手是谁,还是与那少年···”

  大概是后边的话她自己觉得实在不成体统,于是很及时地闭了嘴,没有再说下去。

  她对苏启昀行了万福礼,又问道,“师傅恕罪,容雁菱斗胆相问,多年前的芝兰,您真的对我说实话了吗?”

  苏启昀心神巨震,关于芝兰,他的确没有说出他所知晓的全部,可他着实不好说出全部的过往,面对弟子的质问,他也只能无可奈何地笑了一声,然后责怪地说道,“徒弟大了,连师傅都敢怀疑了。”

  苏雁菱道,“只因师傅今日实在反常。”她望了眼门外漆黑的夜色,忽然觉得自己就像是被长辈宠坏了的孩子,平日里事事依顺,可今夜只有那么一件小事未能如她所愿,便要这样刺伤长辈的心,看师傅的神色,仿佛过往的事,真的是他心中隐痛难以提及,她为什么还要揪着这虚无缥缈的影子不放?仿佛她的感觉比一切证据都要好使一般。

  她软下了声音,“我不是有意要与师傅···”

  好在苏启昀并无意与她计较,“夜深了,早些睡吧!”

  他关上了房门,转身走向自己的院落。

  夜里的斜风雨细而密,他一路向前,已是湿了外衣,他却恍若未知,出了院门,又急匆匆地往前走着,他的脑中思绪翻涌,二十多年前的青州、金陵,年轻的煜王、芝兰、怜枫,间或方才那与芝兰相像的少年,一帧帧的画面,那些已经死去了的,仍然活着的人,那些鲜活的生命,故人的容颜,那些已渐渐黯淡下去的刀光剑影,远去了的鼓角争鸣,湮没在记忆深处的黄尘古道,掩盖在岁月之中的烽火边城,一时间竟是从未有过的清晰。

  匆忙地行走间,他忽然脚下一滑,而后竟是跌在了地上,他抹了把面上凝结的雨水,却奇怪地发现眼角的水啊,怎么抹都抹不干净。他怔怔地擦了半晌,终于认命地住了手,开始抱着头,跪在漫天的雨水中,无声地痛哭。

  二十多年前,他为所谓的家国大义,亲手杀死了怜枫,夙夜兴叹,痛苦至今。

  他同样,也没有照顾好芝兰。

  苏雁菱本是要睡下,可关窗之际却发觉外边正下着雨,她想起方才什么都没带便出了门的苏启昀,忙拿了伞追出来。

  不料,正看见师傅淋在雨中痛哭。

  这是她第一次见师傅崩溃的模样,往日的相处,师傅是扬州城中的妙手神医,亦是她的授课恩师,从来都是沉稳睿智的模样,她几时见过师傅这样痛哭?!她又悔又急,生怕是自己方才的逼问触及师傅伤心事,正要小跑上前,却见庭院另一角,商陆飞快地跑了来。

  他一面跑一面撑开伞,“先生,这是做什么?”他急急忙忙地便要将苏启吟拖起来,“快起来,当心身子。”

  苏雁菱本该上前帮忙,可偏偏她站得不远,将他们二人的对话听得清清楚楚,她听见师傅哑着声音在哭,“她有孩子···她竟留下了一点血脉···”

  苏雁菱顿时被震在原地,进也不得,退也不得。

  商陆也是从艾叶那里听说了今夜之事,加上陪伴身边三十余年的情分,更是一听便知道他说的是谁,“芝兰姑娘留下一丝血脉,这不是好事吗?”

  苏启昀仿佛一个溺水的人,在辽无边际的水域之中抓住了一点点赖以生存的希冀,他死死地捏着商陆的手腕,可片刻后,却是松了手,他深深的看了商陆一眼,眼中尽是对往事的无力与悲伤,“我找了她那么久···她到底跑到哪里去了,她那几年到底过得好不好,我竟一无所知!”

  商陆忙道,“不,当年先生受牢狱之灾,贬黜之苦,几次三番的折腾,好容易才死里逃生。芝兰姑娘那里,您实在是尽力了啊!”

  苏启昀眼里的神采已是尽数褪去了,他愣愣地坐在原处,也不知商陆方才的劝慰之语听进去了多少,他最后抹了一把脸,终于在商陆的搀扶下,往房里走去了。

  商陆一手撑着伞,一手扶着人,脚步有些沉重,却忽然一顿,他听见苏启昀轻轻说了句,“她会怪我的。”

  商陆宽慰道,“不会的。您说过,她是这世上最善良的女子,她怎么舍得怪您?”

  苏启昀听后没有答话,却是多少找回了些自己的理智,他轻轻地推开商陆搀扶的手,狼狈地踉跄了几步,随后,却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一般,如往日那样的直起了脊梁,稳稳当当地往前走去。

  商陆撑伞的手僵在了半空,几次试图追上去终是却步,他目送着苏启昀走远的方向,目光幽幽,仿佛一柄不怎么锋利的斧子,一点点地破开经年的迷雾,直达真相深处。

  他在那儿,站了不知道多久,像是一尊石像,苏雁菱几乎以为他不会动了,却是听到那尊“石像”,发出了沉沉的一声叹息。

继续阅读:第十六章 空门

使用键盘快捷键的正确方式

请到手机上继续观看

小女如菱

微信扫一扫打开爱奇艺小说APP随时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