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来的杏花春雨很快就停了,深沉的夜色中,苏府的一切都渐渐恢复了平静,仿佛这一个自称为阿勋的少年,从来都没有出现过;那一段尘封的往事,也从未有人知晓。
苏启昀到底已是四十六的人了,接连十几日的操劳,加之连续两个晚上跟随高僧叩拜不曾入睡,又突如其来地受了多年前“芝兰”一事的刺激,等隔天醒来的时候,便觉得头昏脑涨,嗓子也是哑的说不出话来,他简单为自己诊断了一下,很快便得出了“风寒”的结论。
于是吩咐闭门谢客数日,令商陆、艾叶协助苏雁菱打理青囊馆中一切事宜。不过说是协助,倒不如说是商陆一手操办,只是每日戌时回府向苏雁菱汇报罢了,苏雁菱连门都不必出,每日只侍奉师傅汤药,便莫名其妙地便成了青囊馆的代理馆主。
扬州城中各个商贾,听闻这消息,纷纷拟了书信送去,送了礼品过去。
那些礼品一概未进苏府大门便被艾叶给拦下了,只道是无功不受禄,坚决不肯收,只留下书信,转交给苏启昀。来信之人一开始倒还只是城中各个有些交集的商家,到后来,连着每日都忙着查找内奸的沈泠都抽空写了封信送去,以表慰问。
只不过,这些书信苏启昀是没什么心思看的,生意人的往来,大多如此,维持着面上的交情,并无多少真情,简而言之,在他眼里,哪些书信上写的,都是废话!不过虽是废话,礼数却也不可少,这些天商陆忙得脚不沾地,艾叶又是个只会咬笔杆的,回信的活,便被苏雁菱接了过来。
书信总是冗长繁复,洋洋洒洒千八百字,大意却不过尔尔,先是称赞一番,说说苏启昀为了扬州百姓,二十多载行医,废了多少心血,再是寥寥数语表明与苏先生交情匪浅,再者嘛,便是叮嘱苏先生好生休息,待身体痊愈后,必定登门拜访。
苏雁菱的回信却是简洁明了,一来致歉,因师傅身体抱恙便由弟子代笔,二来客套一番,讲些场面上的话,三来受了对方的好意,再深表感激。
一来二去的,她竟也从这等虚伪的社交之中,把握了处世的三分准则。
如此风平浪静地过了几日,苏启昀风寒渐好,精神也在一日日地恢复。苏雁菱亦是养了几日,自觉恢复了出门的力气,便打算前往城外开善寺祈福——这么短短二十日,变数实在太多了。
开善寺原是南朝梁武帝为纪念宝志禅师所兴建的“开善精舍”,位于扬州城外不远处,若快马前往,不过一炷香的时间。
苏雁菱带了南星,挑了师傅喝药后午睡的时候出门,不多时,便已到了开善寺前。
大殿之上,一层层的香烟笼罩在四周,好似云雾缭绕的九霄云居,烟雾缭绕之中,是木鱼平稳有序的节奏,笃·····笃···笃··
苏雁菱从南星手中接去了香,恭恭敬敬地在满殿神佛前拜了拜,心中默念道,“菩萨在上,信女苏雁菱,虔诚焚香,祈求神灵庇佑。一支香,愿父母长姐无病无灾,无甚烦忧;二支香,愿师傅身体康健,早解心结。”至于这心结是什么,苏雁菱想起了师父那晚在雨中痛哭的模样,叹了口气,他不愿对自己说实话,她也实在是不忍心去问。
“三支香,愿他安好,不求今生平步青云,但求平平淡淡,无惊无险,相伴白头到老。”
南星依次接去了三支香,恭恭敬敬地插在香炉内,忙来搀扶苏雁菱起身。
出门时分,却是撞上了熟人,苏雁菱眼睁睁地瞧着那肤若白雪的妖媚少年策马而来,随后扛着马背上驼来的一麻袋东西,熟门熟路地摸到开善寺后院去了。他的腿伤显然已是痊愈了,走起路来与常人无异,甚至于扛了那么一大袋东西,依旧健步如飞,丝毫看不出吃力。
苏雁菱无声地叹了口气,师傅说得对,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这少年身上纵有千万的谜团,她也不该随随便便就给他扣上一顶“刺客”的帽子。
是她错了。
南星看了看太阳的方向,在一旁问道,“看时辰,先生午睡未醒,小姐久不出门,可要上街去逛逛?”
苏雁菱摇摇头,“不了。”她迈开几步,却又停下,道,“去沈府吧,许久不见他了。”
那少年进了后院,便径直去了后厨。
时值午后,厨房中人不多,只有一个年轻僧人在院子里劈柴,他一见少年扛了一大包东西进来,顿时被吓得跳了起来,急急忙忙地迎上前,“四公子小心些,您这腿伤可还没好!”
阿勋显然是不喜欢“四公子”这一称呼,轻轻皱了眉,却又很快松开了,他将扛来的东西靠着墙根放好,“这没什么的,一袋米而已,又不重。”
那僧人道,“话虽如此,小心些总是不会错的。”他双手合十,“所谓伤筋动骨一百天···”
阿勋笑道,“不过是逃跑中让那些人砍了一刀,皮肉之伤,哪里有到伤筋动骨的地步。”
那僧人接着把话说完,“削皮连肉也少不得好生休养,实在不宜过于操劳。”
阿勋脸色微变,他不自觉地想用袍子去挡受伤的右腿,默了片刻,终是不曾克制住满心怨愤恨恨道,“说是想我想的紧,要我回去,可若不是我跑得快,被削下来的就不止腿上这一块肉了!”
话音未落,便见那僧人对院门双手合十,毕恭毕敬地行了礼,“师傅。”
阿勋久未见禅师,不知有没有被他听见他怨气满满的话语,忙也跟着行礼,“大师。”
禅师是开善寺的住持,也是大越德高望重的高僧,他年轻时候便与佛学颇有渊源,后来机缘巧合之下,拜在了当时的住持门下,自此专心修行,钻研佛法,已是五十年有余了。禅师今年已年近花甲,依旧精神矍铄,每年都会出一趟远门,亲自宣扬佛法。
慈眉善目的老者站在院门旁,对着少年还礼,随后却转向了一旁的僧人,“戒贤,你先出去,我与施主有话说。”
戒贤行了礼,依言出去了。
阿勋想起多日前,因开善寺因收容自己而遭的王府侍卫的一场大闹,便觉心虚,生怕禅师今日下逐客令,忙抢先致歉,“多日前王府侍卫惊扰贵寺,还险些伤了大师,实在是抱歉。”
禅师却浑然不曾在意,只问道,“不知施主腿上的伤势如何了。”
阿勋答道,“有劳大师记挂。如今已能正常行走了。”他几步迎上前,望着禅师,目光炯炯,“大师,多日前曾与大师相谈,大师说,苦海无边,回头是岸。可若是···”他不知想起了什么,迟疑了片刻,而后却垂下来眸子,低声道,“若我回不了头呢?”
“大错未成,故人未去,为何回不了头?”
阿勋恨恨道,“我想他死!十年来无时无刻不在想。”他的目光又变得柔和起来,渐渐地,晕染上三分的不忍与七分的悲苦,他哽咽道,“可我···我不能杀他。杀了第一个便会有第二个,杀了第二个便有第三个,我不想和他一样,变成一个满手血腥的怪物!”
“阿弥陀佛。”
他望着大师花白的须发,撩了袍子便跪下了,“大师,大师数十年如一日宣扬佛法,还望大师大慈大悲,渡我早日脱离苦海。”他见禅师不语,又稽首叩拜,苦苦哀求,“大师,渡我···”
禅师叹了口气,道,“施主一心向善,无奈深受心魔之苦。”他细想了想,又道,“也罢,若施主意志坚挺,老衲便开了这个先例。收施主为闭门弟子。”
阿勋顿时愣在原地,他自知愚钝,因而从不敢奢求高人青眼,今日恳求,求得也只是能长久留在寺中,聆听佛法,不想禅师非但应了他,更是将他收为弟子,这更让他喜不自胜,“大师···”他及时住了嘴,喜盈盈地对禅师扣头,“师傅,弟子多谢师傅。”
禅师问道,“既决心遁入空门,可还有红尘挂念?”
阿勋摇摇头,淡然道,“红尘牵挂,十年前便已绝。”他想起了十年前的岁月,想起了生活了七八年的草原,羊群、马群、羊倌、马倌,还有作为零嘴的奶酪肉干,夜半偶尔响起狼群的嘶鸣,篝火旁的歌舞,有母亲的疼爱,同伴的欢笑,那样快乐,那样平静。
只是,那晚突如其来的一场大火,毁去落属于他的一切安宁,王府的十年“囚禁”,锁住了他一生的欢欣,两位名义上“义兄”的嘲讽与欺辱,压折了他稚嫩的脊梁,而唯一算得上待自己真心的三姐冰尘,却遭人恶意中伤,被迫远嫁琼州。自此清冷王府,冷冷清清,再无半点暖意,再寻不着半颗真心。
阿勋仰起头,努力想要把满眼的泪控回去。天气很好,天色澄澈得如同山间清冽的泉水,暖和的清风微微拂过,院内枝头的花朵经了夜间雨水的湿润,便也没能再留在枝头,纷纷随了清风而落,倏尔渐行渐远了。他忽然做了一个决定,既是决定遁入空门,既是决心要同十年的王府生活诀别,为何不再放肆一回,重返故里?
他随意抹去了眼泪,转身对禅师说道,“师傅,弟子···还想看看她曾生活过的地方。”
禅师点点头,“有始有终,本该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