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府之中,叶歧扬正让陆江逸给沐雪喂招。
沐雪早先毕竟只是行走江湖的小人物,习武过招大多只是投机取巧,从未有过正经的教习,后来与沈泠成婚,沈泠虽不拘着她,她却是碍于刺史夫人的身份,不敢太过放肆,像近日这般,离落、清和、陆江逸三个武艺皆在她之上的人接连喂招,倒是教他生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愉悦!
叶歧扬站在回廊下,看庭院前二人打得热火朝天,沐雪习武多靠技巧,而陆江逸却是扎扎实实十多年的功底,沐雪重在进攻,但凡有些许致胜的可能,她便会提剑来攻,陆江逸则重在守,若非有保证自己安全的把握,他一般不会进攻。
长剑撞击,金属之声响成一片,二人你来我往,十分热闹。猛然间,沐雪被衣裳上的流苏所累,出剑迟滞了片刻,眼见得便要落于下风,叶歧扬忙道,“嫂嫂,右行半步,剑偏三分。”
沐雪依言,果真扭转败局,这更是教她生了必胜之心。
陆芷蔓抱着一盘桃子,靠在回廊的柱子上,眸子一会儿看向庭下过招的两人,一会儿又悄悄跑到不远处的清和身上,不知在想些什么。
清和却不知什么时候溜到她身边去了,也不说话,默默地从她手中的盘子里顺走了两个桃,又极快地奔回叶歧扬身边了。
他将手中红一些的桃子递给叶歧扬,又看着庭院中的陆江逸问道,“公子,您打算拆穿他吗?”
若说早先他不晓得陆家姐弟的身份,可相处一年,又岂会不知?旁的不说,光是陆江逸所使的剑法,呵!同已故的林彦将军并无二致,这便足以说明一切了。
叶歧扬收了收身上的披风,静静道,“拆穿他做什么?是让江逸继承林将军之位,厮杀沙场,还是让芷蔓下嫁世家公子,换取林氏满门荣宠?”
清和嚼着桃子,有些含糊不清地说道,“可林家不能后继···”
叶歧扬却置之一笑,什么后继有人无人的话,不都是后世评说吗,只要人活的开心自在,旁的有什么要紧!“人各有志,他们既是不愿,就随他们去吧!”
白黎轩与沈泠此时正从府衙回来,一旁的贾师爷进了门便将手中的几本案牍交予迎上来的管家,而后作揖告退。
沈泠头疼地揉揉太阳穴,将近二十天的查探,加之苏府的鼎力相助,总算是摸到了些许蛛丝马迹,接下来便是撒网将这人抓捕归案的事了。
只是,扬州的兵力布局,虽在师兄的相助下彻底换了,保得暂时平安,可扬州城中的兵力多少,却已是真真的泄了密,而且突然更换布局,也正是从另一个侧面说明,内奸之中已有人落网,实在是打草惊蛇。
他轻轻的叹了口气,这内奸一日不除,终归是心腹大患!
他的叹息声才落,却听闻身旁的一声叹息,声音幽幽怨怨,带着不尽的悲凉与苦涩。
沈泠奇怪地转过头对着白黎轩,“师兄,你这无官一身轻的,叹什么气啊?”
白黎轩轻笑一声,依旧目不转睛地望着沐雪的方向,“你夫人是近在眼前了,可我想依莲。”他垂下眸子,眼中是难得一见的哀伤之色,“当年她若有弟妹半分身手,也不至于在混战中···”
沈泠惨然而笑,“师兄,已经十多年了。”十多年了,你装疯卖傻十多年,浑浑噩噩十多年,浪迹天涯十多年,竟还是不能释怀,不能放下吗?
白黎轩止了步子,将身体靠在柱子上,心思却是随着眸光渐渐飘远了,不知是什么美妙的事,他竟是笑了起来,兀自思量良久,他说道,“我放不下,也不想放下。”
沈泠急道,“可你真要一直孤身一人吗?”
白黎轩淡淡一笑,“依莲那么好的女孩子,我这一生的运气啊,也就够碰到一个。曾经沧海难为水,我若再娶,非但是对依莲的不忠,更是对那姑娘的不公。”
他说着眸子一转,又逐渐收敛了方才正经的神色,拿手肘捅了捅沈泠,“阿泠啊,商量个事儿!”
“你说。”
白黎轩嬉笑道,“将来你儿子或者你闺女出生,让他认我做干爹呗!那时候我也就不四处浪了,安安稳稳地在扬州定居下来,苏兄不是开了个医馆叫青囊馆嘛,我也开一个,就叫···就叫涅槃!凤凰浴火涅槃,取重生之意!”他说着,兴奋地拿手肘撞了撞沈泠,“到时候,还是要沈大人多多照顾!”
沈泠在他见不着的地方翻了个白眼,他就知道,他不该一本正经的听他一本正经的胡诌。于是他直接略过了他的胡言乱语,他,开医馆?开玩笑!他治病全靠随性,想救就救,不想救任凭人家投掷千金都不为之所动。医者理当一视同仁,他这样的性子···
他摇摇头,不敢接着去想,他笑道,“你与苏先生要好,为何不到他的医馆中治病救人,非要新开一个,到时候恶性竞争,苦的还是百姓!”
白黎轩摸着下巴沉思,“啧啧啧,医馆这种东西,当然不能一家独大,万一···”
沈泠直接截断了他的话,“二十多年了,苏先生做过昧良心的事吗?何况你与苏先生皆师承苏老夫人,只是老夫人不曾让你叩头拜师喊她师傅罢了,她老人家在天之灵若是知道,你竟是要在治病救人之上与苏先生竞争,不知道会不会后悔当初将一身医术倾囊相授!”
说着便要抬脚往前走,却是瞥见不远处清和一指头戳在叶歧扬的后颈,不由得让他心慌起来,他拉拉白黎轩,“师兄,你说歧扬右肩的伤会不会落下病根啊?”
白黎轩想了想说道,“他如果老老实实休养,那是不会。”他突然笑了起来,一掌拍在沈泠肩上,“慌什么!就算打不了战了他还有个脑子,就算朝廷容不下他了,他还有一身医术,再不济,他还有你这个师兄,还有苏启昀那个义父,饿不死他的!”
沈泠简直被这没心没肺的人气得七窍生烟,急急忙忙地便要出口反驳,“我不是这个意思!”
不料白黎轩却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而后语重心长地说道,“阿泠,记着,这世间啊,除了生死,都是小事。”
说话间,却有人匆匆上前,“大人,有客人来。”
“谁啊?”
“来人说,她家小姐姓苏。”
沈泠一愣,回过神后忙吩咐,“快快快,请请请!”转头却不见白黎轩的身影,忙追着他的背影询问,“师兄,你去做什么?”
白黎轩头也不回,“我给歧扬送个信,好让那小子装装可怜!”说着却是却步,“一会儿别将人带去后院啊,带去书房,书房,晓得不?”言辞间,还加重了“书房”二字。
沈泠不由扶额,歧扬都潜入人家府里去过了,翻墙进去的,还没人发现!现在装可怜,谁信啊!他摇了摇头,不知怎的,竟是生了一种要将良家少女强抢入强盗窝里的错觉。
前来报告的小厮愣在原地,去也不是,留也不是,“大人,请不请啊?”
沈泠回过神来,这才想起是未来弟妹拜访,忙道,“啊?哦,我亲自去。”
时值初夏,园子里处处是一片生机勃勃之象。
荼白的花朵一簇簇的,自树梢垂落,清风而过,更显得刺槐花淘气万分;凉亭后边的墙壁之上,攀爬着鸳鸯藤,一片金黄,一片银白,镶嵌在一片翠绿之中,更显得干净清爽。
深深浅浅的绿意之中,几点金光波动,将这偌大的园子衬出几分灵气。阳光慵懒地倾泻一地,斜斜的照入凉亭,眼前好若有几点金光浮动,却又于瞬息间消逝无踪。
满地的荼靡之中,沈泠叩响了书房的门,“歧扬,苏姑娘来了。”
叶歧扬很快便起来开了门,也不知他是真听了白黎轩的话,还是方才活动消耗了不少体力,脸色有些发白,他先是对沈泠作揖,“师兄。”接着便很自然地牵了苏雁菱进书房门,“你怎么过来了?身子好些了吗?”
沈泠笑吟吟地摇了摇头,不管往日他们曾发生过什么,如今既能解了心结重新走到一起,那便是皆大欢喜!
叶歧扬关了房门,又问道,“义父身子骨可好些了?理该登门探望,只是近来府衙之中出了些事,人手不够,这才写信拜访。”他想了想又问道,“你今日过来,义父晓得吗?”
苏雁菱轻轻一笑,“师傅已在一日日的复原。我今日本是趁师傅午睡出门祈福的,瞧天色还早,便来看看你。”说着踮起脚尖,双臂环过他的脖子,“你问了我好不好,师傅好不好,可你呢?”她打量着他的脸色,又是心疼又是委屈,“你怎么不告诉我,你的伤势如何了?脸色这样苍白,可是又反复了?”
叶歧扬笑道,“没有。”他轻轻搂过她的腰身,缓缓往书桌旁带去,“习武之人,身体哪有那么虚弱?”
苏雁菱这才发现,这书房之中,竟是大大小小地悬了十余幅画像。
画中人生了一副与她一般的面孔,只是神韵有些不同罢了。身着男装的那一幅,大抵是她同他在青州相见时分,面上还挂有几许的冷漠和算计;一旁那一幅坐在秋千上,该是他战后凯旋,于苏府重逢之际,面上有着淡淡的笑意和羞赧;长发未系之画该是她久病初愈、双目盈泪之画大抵是听闻金陵流言,手握绿梅之画该是宁王府中一舞···
十数幅的画卷,悬于房中各处,尽是他们二人早先相处的点滴,往事纷至沓来,他的体贴、他的温柔,竟是这般的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