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王妃愣了愣，倒不是湘王说的话有多少怪异，而是他的身子，往日多站一会便要气喘吁吁，如今站了这样久，说了这样多的话，涉及的还是他的母妃，他的情绪时刻有着波动，可为何他的身子，已无了往日情绪波动之际的虚弱？
她怔怔地后退几步，若他果真抱病，在焦虑与急切之下，病情是藏不住的！
她想起嫁入王府的那一日，母亲对她说，夫妻相守，重在坦诚与信任。她也早在新婚之夜对他说，她的一生，都交给他这个夫君做主。
他有事瞒着她，是她最不愿相信的，即便早先曾发觉那样多的异样，她都视而不见，听而不闻，权当自己多心。今夜确信他是装病，她可以当做是他为躲避太子迫害，为避免颖王殿下一般的下场，不得已而为之，瞒着她，只是不愿让她发觉担心吗？
若她愿意，她可以说服自己，一日往昔地信任他。只是他装病，果真仅仅是为躲避太子迫害，而非隐藏实力吗？
她说不上来，也从不敢去想这个问题。
她始终不愿相信，夺嫡这样大的事，她依靠一生的夫君，会不对她提及一字半语，便擅自做了决定。罢了罢了，眼下再纠结这些有什么用，与其来日发觉他暗中布局已久，倒不如是今夜是她劝他，涉足权党之争，那么来日，若她真发觉了他有此心，也好告诉自己，那是她劝的。
湘王权当她是被自己的一番话惊着了，正要上前安慰几句，不料她却已直挺挺地对他跪下，行叩拜大礼，“殿下，妾身有句大不敬的话，要说与殿下听。”
湘王忙上前去搀扶，“慧妍，你起来说话。”
湘王妃直起身子，直视湘王的眸子，一字一句道，“殿下，妾身恳请殿下，争夺太子之位。”
湘王亦是一惊，他晓得王妃从不是愚蠢的女子，十年相处，她自然能从点滴间觉出怪异，抽丝剥茧，破析一切，她早先不说，早先不提，只不过是她信他罢了，可他这个夫君，显然要她失望了。他面上有些尴尬，“王妃素来温婉贤德，怎么今日竟说出这等话来？”
湘王妃对他面上的尴尬之意视若不见，再拜行一礼，她婉声道，“殿下自小苦读兵书，苦练武艺，十五岁便出征平定南蛮，十八岁封了怀化大将军，二十岁西征，剿灭拥兵自重的青海王，可为什么，二十三岁那年，大皇兄去世，连着殿下的身子都一起垮了？”
湘王一时间被她逼问得无话可说，“慧妍！”
湘王妃静静道，“妾身的父亲一生戎马，为官三十余载，戍边二十年有余，可他今年春天险些被奸人所害，若非叶大人明察秋毫，只怕早已落入圈套，”言及于此，不由得垂泪，“殿下，那人的狠毒，殿下还看不透吗？”
晶莹的泪滴已染上长睫，昏黄的灯火映衬着她通红的双眼，几近透明的肤色，愈发显得她娇弱无助，楚楚可怜，“殿下八年征战生涯，那人却只顾在后方享乐，残害手足，若非殿下卧病至今，哪里来的活路！”
湘王心头“突”的一跳，她到底是说出来了，十年间，他曾觉察过很多次，她即将发觉他的秘密，可她却恪守着为人妻的本分，每每即将触及那个天大的秘密之际，她便会悄悄地转身，小心翼翼地避开一切他瞒着她的事。
他也好奇过，不明白她为何会如此，因而曾旁敲侧击地询问，王妃闻言，不过一笑，执了他的手，曼声道，“妾身嫁于殿下，自然是该相信殿下的一切，殿下不会欺瞒妾身，没有告知妾身的人和事，想必是不存在的。”
彼时她的音容笑貌、娇声笑语尚在耳畔，可今日她却当着面将最后一层伪装撕破，他已是全然不知这十年间，她究竟累积了多少失望与痛苦。
湘王忙急着解释，“慧妍，你听我说，我本只愿替大齐挣得一个太平天下，不论将来的帝王是谁，只要他善待大越子民，我皆可奉他为君，悉心辅佐。”
他的声音顿时哽住，“可大皇兄出事后，我便晓得了，大皇兄是他登基路上的障碍，所以他下手除去了。”他的手放在她的肩上，兀自冷笑，“如你所说，我八年征战，军功赫赫，他怎容我这般的兄弟存活于世？我没有办法。”
湘王妃权当未听出他话语之中的深切含义，只劝道，“功高盖主自然使不得，可殿下，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殿下若于社稷无功，来日太子登基，殿下的下场还是一样的！”
湘王心中松了口气，虽晓得自己的谋划布局，她未必不曾察觉，可眼下也少不得顺着她去讲，她已是给了他一个台阶下，将他欺瞒于她的两事，化作了一桩较轻的隐瞒，另一件，夺嫡，却是她亲口劝他去做的！
她费尽心思，装傻充愣，小心翼翼地维护着本该是夫妻间共同维护的信任与坦诚。
慧妍，我刘瑧何德何能，此生得妻如你。今后天涯地角，任他鱼沉雁杳，相思不绝，我断不负你。
他望着她，既似下了狠心，又似在向她保证，“本王不会让那一日到来的。”
门外却是斯年的叩门声，“殿下，时间差不多了，您快些。”
湘王妃忙道，“殿下去吧，妾身没事。”
湘王无法，正待推门而出，却又折了回来，将人搂在怀里，动情道，“再叫我一声瑧哥哥，就像我们刚认识那会儿那样，踏青路上，春色寂寂，杨柳依依，你笑靥如花。”
湘王妃温顺地倚在他怀中，微微仰起头，轻轻地笑着，“瑧哥哥···”
湘王低下头，在她前额刻上一吻，柔声道，“我定救你脱离困境。”
说完便转身出门，屋外狼藉一片，空了的酒壶酒杯，还有啃下的猪骨，七零八落地散了一地，湘王默默地瞥一眼斯年，斯年便了然于心，趴在台阶上，佯装假寐。
湘王顿时失笑，却很快敛了笑意，轻轻踢了踢他，“斯年，起来！”
斯年翻了个身继续装睡，并不理睬。
湘王继续踢他，渐渐加大了声音，“斯年！”
斯年依旧对他不理不睬，反倒是倒在边上的两个侍卫被惊醒了，二人一见湘王发黑的脸色，顿时抖了抖，忙手脚并用地爬上前摇着斯年，“年哥，年哥起来了！”
斯年这才揉揉眼睛坐起来，可一睁眼，顿时惊得跳了起来，他跪着扣首，大气都不敢出，“殿···殿下···”
湘王咳了几声，扶着一旁的柱子站立，“可是本王这几年太过纵容于你，竟让你做出这些糊涂事来？”
斯年连连磕头，不敢反驳一个字。
“本王的身子是垮了，可本王的脾气没有改！”湘王气得浑身发抖，可又似是吸入了冷风一般，连连咳嗽。
斯年吓得魂不附体，“殿下，小的犯错，要打要骂都听殿下吩咐，但求殿下，千万别为小的气坏了身子！”
湘王缓了片刻，渐渐平稳了呼吸，才发话道，“将此处收拾了，自个儿向管家领罚去。”
两侍卫心有愧意，毕竟斯年是拉着他们喝酒才被罚的，便有心求情，却还未说出话来，便听斯年扣首，连声道，“是是是。”
二人也只好作罢。
湘王开始往回走，才拐过一道弯，便有小厮跑着迎上前，“殿下，殿下叫小人好找。”
“什么事？”
那小厮平稳了呼吸，伏在他耳边低声道，“曲将军与曲夫人来了，还带了位穿斗笠的先生，正在书房等着殿下。”
“穿斗笠的先生？”湘王微微蹙眉，一时猜不透究竟是何人，可曲氏夫妇今夜前来的目的，他却是晓得，是为慧妍吧！
湘王并未耽搁，径自转向书房。
曲氏夫妇见湘王入内，双双跪下行礼，“臣，臣妇叩见湘王殿下。”
湘王忙上前扶起二人，“岳父岳母请起，深夜驾到，可是为慧妍而来？”他将二人搀到桌椅旁，道，“所幸父皇虽下令禁足，却依旧是在王府之中，有本王照应，只是少不得软禁一阵了。”
曲氏夫妇面面相觑，长女被禁足他们二人早已听闻，不过好在是禁足王府，便稍有安心，如今更教他们担忧的，却是第二件事，曲墨函沉吟道，“殿下，此乃其一。”
“其二呢？”
曲墨函静静地转向一旁的人，他缓缓摘下风帽，露出一副熟悉的容貌来。湘王一时间有几分看呆，那张脸与曲夫人有着五六分的相似，只是曲夫人长年养尊处优，加之容貌中所带的三分媚态，便是上了些年纪，也不显丝毫老；反观那男子，相似的容貌上，眉宇间添了几分精明与英气，却又夹带着几分沧桑，已老态初显。
湘王望着他，又转头看看曲夫人，渐渐地，终于自记忆深处，搜寻出了关于此人的蛛丝马迹，彼时他不过是六七岁的孩童，他进宫来，那时父皇怎么称他的···启昀？
最初的太尉府公子，后来的中书令苏启昀。
他经不住惊呼出声，“苏大人！”想想又觉不妥，问道，“苏大人久不来金陵，怎么今夜···”
苏启昀迎上前，面上神色淡淡，“殿下病了，草民特来为殿下治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