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王府
厢房之中没有点灯,黑漆漆的一片,什么都看不清楚,湘王妃已脱下婚宴时候所穿的一身华服,只穿了家常的罗衣长裙,发间的饰物已全被取下,长发垂着,盖去了她的半边脸庞。她抱着双膝,倚靠着一旁的桌角,暗自饮泣。
屋外有着沉重的脚步声,继而是熟悉的声音,“开门,本王与王妃说几句话。”
湘王妃眸色一亮,可旋即又暗了下去,出了这种事,还能奢望湘王待她如初吗?
门口侍卫赔着笑脸,“殿下,皇后娘娘有令,这怕是不妥。”
湘王身旁名叫斯年的小厮将手中的篮子放在地上,而后走上前,搂了两侍卫的肩,亲昵道,“哥几个,中毒的是殿下的母妃,殿下心急却力不从心,他眼下啊,就想揪着那贱人痛骂几句出气,哥几个,通融通融?”
侍卫一听湘王并无为湘王妃讨情的意思便松了口气,笑着应下,“好说好说。”
说着便上前开了锁,推开房门。
斯年跟随湘王入内,从怀中掏出一支火折子,引燃桌上的红烛,便默不作声地退了出去。他关好门,拿起一旁的篮子上前,招呼守门的两个侍卫,“来来来,哥几个辛苦了,殿下在里边解决家务事,咱哥几个喝一盅。”
说着自篮中拿出一壶酒,三个酒杯,还有一大盘酱肘子。
两名侍卫一见了酱肘子便咽起了口水,从戌时一直守到现在,大半夜的光景,早已饿了,况且平日里粗茶淡饭惯了,几时吃过这样的好东西!
二人也不推辞,“多谢年哥。”
斯年把水酒端到两人面前,又笑吟吟地把酱肘子递了过去,“来来来,一人一个,别客气。”说着便狠狠往肘子上啃了一口,“尝尝,宫里御厨的手艺。”他渐渐压低了声音,“这可是我从宁王婚宴上搜罗出来的。”
湘王在屋里搬了条凳子坐,悠哉悠哉地拨弄着手中的茶水,时而望一眼跪在跪在他跟前的王妃,却始终没有说话的意思。
良久,湘王妃膝行几步上前,小心翼翼地抓着湘王的衣襟,嘤嘤地啜泣,“殿下,妾身冤枉,妾身没有毒害母妃。”
湘王将茶盏往桌上一砸,将衣襟拽出,厉声训斥,“岩茶是你亲手送去的,母妃喝了便中毒昏迷,不是你,还能是谁?”
湘王妃哭喊道,“妾身没有!妾身没有理由害母妃!”
湘王胸中风起云涌,面上依旧眉目不动,“你嫁入王府十年,只生下一个女儿,膝下并无子嗣,母妃早已有让我令立她人的念头了。”他俯下身,勾起湘王妃的下颌,冷声道,“此事,你不知道吗?”
湘王妃早已泪眼模糊,却依旧摇着头争辩,“子嗣之事,是妾身无能,妾身绝不会因此生了毒害母妃的念头!”
湘王一声怒斥,“你还不认!”
他的手臂高高举起,作势便要往湘王妃面上打去,湘王妃却是不闪不避,眼睁睁地看着那手掌离自己越来越近,红肿的眼中溢满了晶莹的液体,随了她的眨眼而滚落。
她静静地望着湘王,眸中有着无尽的委屈与辛酸,她们少年结发,如今已是第十个春秋,十年的风雨,竟依旧换不到他的信任。
罢了,湘王亲自前来下聘那日,母亲便对她说过,无情不过帝王家。只是她那时尚沉溺于男女情爱间,更是对夫君怀有百般的期望,不肯相信罢了。
她闭上眼,等着他满腔怒意的一掌。
那“啪”的一声想起之时,她却并未感知到面上的痛楚,尚在疑惑之际,却又听闻“啪”的一声声响,清脆而有力,仿佛是使了全力打上去的。
她战战兢兢地睁开眼,却见湘王走到一旁,踢翻了凳子,又对着空气怒斥,“贱人!亏本王这样信任你,你竟这般恶毒,毒害本王的母妃!”
湘王妃愣了愣,瘫坐在自己腿上,心里百感交集,不知是什么滋味。既是感动,又带了三分愧怍,可更多的,却是被人捧在手心呵护着的安全感与幸福。
斯年坐在门外的台阶上,啃了一大口的酱肘子,又啧啧两声,“听听,听听,殿下下手还挺重。”
另一侍卫仰脖饮酒,却是忧心忡忡,“年哥,湘王妃看上去娇娇弱弱的,这可别弄出人命来。”
另一人打了个嗝,身形有些摇晃,不满道,“怎么说话呢?殿下如今的身体能弄出什么人命来?何况,殿下亲自处罚犯错的王妃,有什么错,便是打死了,也是她活该!”
“年哥你说说,这事···”
斯年叹了口气,打断他的话,“诶呀,这事儿怎么说都是皇家的家务事,和我们有什么关系?”他提起酒壶给两人斟酒,“来来来,哥几个还是继续喝。”
一人站起身,摇摇晃晃地往前走了几步,满足地打了个饱嗝,“不喝了不喝了,我这儿还得守着呢!”可话音才落下便软下了双膝,抱着院中一旁的石凳,呼呼大睡起来。
斯年顿时失笑,“你小子,酒量不行啊!”说着勾过另一人的脖子,“来来来,还是我们喝!”
那侍卫推辞不及,又被斯年灌下三两杯,也渐渐晕乎了起来,很快便趴在一旁,不省人事。
斯年站起身,上前轻轻扣了三下门,笃···笃···笃···
屋里的湘王当即了然其间深意,忙俯下身去搀扶湘王妃,“慧妍,快起来!”
他的目光落在她赤裸的双足上,脱簪待罪,赤裸双足,是对女子最大的羞辱,他一时间气急,她这是要做什么,竟这样折腾自个儿,在她心中,他这个夫君便这般不堪,宁愿错信他人,也不给她些许的信任吗?
可再气也抵不过心疼,他从一旁捡起鞋袜走向她,“先穿上。”
说着便蹲下身,抓着她的脚踝,亲自替她将袜子套上,湘王妃愣了片刻,顿时觉得不妥,忙挣扎着,“殿下使不得···”
“别乱动!”湘王的手停了片刻,旋即将双手覆在她的脚上。初夏的夜晚还是带了几分凉意的,也不知她赤足在房中跪了多久,双脚都已冰透了。他已略有责怪之意,“冻成这样也不晓得穿好!”
湘王妃心中动容,“殿下···”
她的双足已渐渐回温,湘王替她穿了鞋,将她扶起来,大手温柔地抚过她的后脑,他吻过她的前额,软下了声音安慰,“委屈你了。”
湘王妃一双泪眼委屈地看着他,很快便落下泪来,“殿下肯相信妾身?”
湘王搂着她,柔声道,“你是我的妻子,我缠绵病榻,府中之事都有你打理,七年了,你不知替我承受了多少委屈,我怎会怀疑你?”
湘王妃霎时泪如泉涌,多少委屈,多少不甘,多少怨恨,都已在他这句话中烟消云散了,只要他依旧信任她,只要他待她依旧如同往日,那些强加在她身上的罪名,便已不算什么了。
她自背后抱着他的腰,低低地唤他,“瑧哥哥···”
湘王拍着她的后背,“慧妍,没事,会好起来的。”
湘王妃从他怀中抬起头,问道,“殿下今夜此来,不知所为何事?”
湘王温柔道,“我放心不下你,便来看看。所幸,此次虽是软禁,却是在自己的府中,我也好照料到。”
湘王妃嗫嚅道,“母妃···母妃怎么样了?”
“已无性命之忧,只是依旧睡着。”
湘王妃思索道,“殿下知道,是谁要害母妃吗?”
湘王嗤笑一声,语气不急不躁,仿佛已见惯了一切丑恶,“母妃一旦出事,后宫中人,谁得利最多?便是谁嫁祸给你。”
“可若是皇后娘娘,她···她已是皇后了,还有何不满,为何对母妃下此毒手?”
湘王神色一滞,若说皇后的动机···只能说刘玦打得一手好算盘。他自知斗不过歧扬,便借刀杀人,将他推出剿灭海匪。
而在金陵,他趁郭毅代天巡狩之际,杀死二十三人,嫁祸苏雁菱,再将此案转接刑部,交于刑部侍郎楚文受理;在后宫,他让皇后对母妃下手,嫁祸慧妍,一来牵绊父皇的心思,绝了父皇亲审醉仙楼一案的想法,二来此举可能会将母妃置于死地,三来慧妍若是出事,势必累及曲家受难,那岳父手中调动十万人马的兵权···
再者,父皇若不亲审醉仙楼一案,楚文又是他的心腹大将,若他杀心已起,苏雁菱必死无疑,若苏雁菱出了事,歧扬在甬东洲必定阵脚大乱,不战而败!
这样便轻易除掉他的两员心腹大将,将他的母妃、王妃置于险地,一石三鸟,不得不说,果真是够狠!对他身边的人下了这等死手,想必,是对他生了疑心了。
湘王心底叹息一声,暗道,刘玦,我刘瑧此生与你不共戴天!
他低头轻抚她的长发,知她素来单纯,便也无意将这许多算计讲与她听,只是含糊其辞,“慧妍,人的贪念,没有止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