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霍然转身,快步走向马车,不料腹中痛楚蓦然加剧,仿佛五脏间捅入一把锋利的匕首,狠狠搅着,要搅得她肠穿肚烂一般。
她低低呻吟一声,扶着马车便要软下身子,陆芷蔓忙上前搀扶,“姑娘,您怎么了?”说着立刻招呼一旁小厮,“快去曲府请先生。”
苏雁菱捂着下腹,勉强从牙缝中挤出一句话,“不得声张。”
“姑娘?”
她忍痛道,“给我两个时辰,不,一个时辰,一个时辰便好。”
陆芷蔓却是不依,催着小厮去了,“姑娘千万保重,有什么吩咐,只管说便是,有我和清哥去办。”
“回来!”苏雁菱强打精神,重新将小厮叫了回来,疾言厉色道,“你若敢去,我便将你逐出门!”
说罢又是一阵咳嗽,腹中绞痛愈发激烈,胸间的气团似是愈发堵了,陆芷蔓依旧在耳边絮絮叨叨,“姑娘有什么要紧的事,非要这时候逞强,”说着又急令小厮,“你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去!若真出了什么事,自然有我担着。”
口中已是渐渐弥漫了一层血腥气,可胸间与腹中的不适却已渐渐弱了下去,苏雁菱不由得松一口气,好在余毒未曾发作。
正待吩咐回府,喉头猛的涌上一股血腥,她猝不及防,暗黑色的血滴落在素白的衣服上,突兀而刺眼。
陆芷蔓一声惊呼,“姑娘!”
苏雁菱却混不在意,只按下她的手腕,冷静道,“回府。”
她最终依旧没有拗过陆芷蔓,待回了叶府,才发觉随行的小厮少了一人。
她瞒过众人,将陆芷蔓带入房中打晕,而后取针易容,换上一身男装,取了早先李林的亲笔书信与和田玉,急匆匆地出了门。
等苏启昀到了叶府,他看着房中被打晕的陆芷蔓,以及遍寻不见人影都府邸,心中气愤难消,可偏偏又夹带了几分惴惴不安与无可奈何的情愫,他黑着脸等在叶府之中,如同任何一位老师,等待着顽劣不堪的弟子。
苏雁菱此时却已身在煜王府,她自称为太子府小厮拜见煜王,管家便带着她去了。
不同于湘王府中的整洁,宁王府中的儒雅,煜王府之中,竟满是萧索之景。即便置身一片绿意之中,却只觉得凄凉忧伤,冷寂异常。
苏雁菱心底哀叹,早就听闻煜王长子次子不成器,终日沉迷于勾栏瓦肆间,而三女远嫁,穆王戍边,王妃已于三年前病逝,如今煜王的身边,应该只有义子,也是民间盛传的私生子,刘忆勋了吧!
煜王年迈喜静,遣散了不少奴仆,而刘忆勋,听穆王说,似乎也是个不好相处的主。
也难怪王府如今是这样一副模样了。
可她此时并没有多少心思去悲悯煜王一番,紧跟了管家的脚步,走入书房去见煜王。
煜王比她记忆之中憔悴得多了,黑发间已是间了不少银丝,早生的花发,使得他看上去愈发老了,苏雁菱上前几步,见管家已退出房门后,便开门见山地说道,“煜王殿下,我家殿下令小人来送些东西。”说着便将书信和玉佩递上。
煜王的眸光淡淡地扫过她面上,眸中似有异样的神色流过,可却转瞬即逝,最终停留在了她手上的玉佩上。
“这···似乎是皇后赏给李林的东西。”
苏雁菱抬起头,望着煜王说道,“这封书信,正是李大人写的。”
他的双眉窜然凝聚,略带些狐疑的眸光流转到她面上,她心底暗喜,她不会忘记,煜王的三女儿,也是煜王唯一的女儿雅蓉郡主,是因李林的进言,才被皇帝远嫁去了琼州的!
她不会忘,煜王更不会忘!
苏雁菱见煜王始终没有拿下书信的意思,便不动声色地将书信放到桌上转身退下,不料才转身,便听煜王道,“替本王转告你家殿下。”
苏雁菱霍然转身,恭敬道,“煜王殿下请讲。”
煜王的面上是难掩的悲戚之色,他缓缓闭上眼睛,长出一口气,低低叹道,“本王···已经老了···”
苏雁菱应声,低着头退出了书房。
她望着庭院之中枯死的几棵垂柳,心绪却如同海浪一般翻滚不息。
煜王一生戎马,争得多了,斗得也多了,却不料晚年竟落得这般下场,王妃早逝,爱女远嫁,长子次子荒唐,义子亦是从不同他亲近。
如今,他竟亲口说出,他老了,他争不动了,亦是斗不动了,遣散了王府之中的奴仆,一个人和那从不清静的义子,看似和睦,实则却是冷冷清清地生活着···
低叹一口气,她回头望望那一座外表恢弘的府邸,脑中竟没由来地想起了孩童时期,煜王身披铠甲,跨于高头大马之上,同父亲谈笑风生的模样。
闷不做声地往回走,不愿再去想今日所见所闻,她晓得,她的目的已到,煜王为着自己的宝贝女儿,定然会想方设法地将这丑事揭露雪恨。
可煜王今后呢,她不晓得,丢开了王爷的宝座,剖开了那一层虚伪的富贵,煜王会以什么为支撑,一个人撑过余下的岁月。
蓦然间只听闻一阵哗啦啦的声响,漫天冰冷的雨水倾泻而下,很快便将她浑身淋得湿透,苏雁菱忙随了人流而去,匆匆跑入一家客栈下躲雨。
瓦廊下,一簇簇的水流哗哗落下,伴随着同样冰冷的雨滴,落到地上,逐渐将地面打湿,同城中蜿蜒的河流练成了一片。
她无心赏雨,随手将衣襟拧干,便在客栈中坐下要了一壶热茶驱寒,细细盘算着,眼下,景云才被指控的李林活活打死,李林便被揭露贪赃枉法,任人唯亲,只怕依着景嘉帝的疑心,加之煜王的推波助澜,不会不将此事与太子联系起来。
如此,便坐山观虎斗吧!
一杯热茶下肚,身后便有一人走来,“不知阁下可是太子府的人?”
苏雁菱转身,却见一人,身着蓑衣,头戴斗笠,只是斗笠却是压得很低,似乎极其不愿让别人瞧到他的真容,她道,“是,不知阁下是···”
握了油纸伞的左手伸出,他道,“我家殿下令小人送伞,叮嘱公子当心身体。”
苏雁菱接了过来,正要道谢,不料他却抖了抖蓑衣上的雨水,雪白的双手在胸前抱拳施礼,“公子保重。”
说着便转身离去,可他却并未走向回煜王府的方向,而是径自到了河岸边,招来一叶小舟,便纵身跃下,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苏雁菱怔怔的望着他,总觉得有些许不对,却又不知道是哪里不对。
煜王这样接二连三地遣散奴仆,会不会···
苏雁菱低叹一声,想着等雨停后,便去一趟曲府,煜王与父亲情谊匪浅,眼下正是他失意之时,还需请父亲去相劝一二。
主意打定,她转头望向街道之上,见雨势已小了很多,她拿起一旁的油纸伞,正要起身,腹中却又是一阵刺痛,顿时痛得她俯下身去,她努力平缓着呼吸,竭力使自己看上去与常人无异。
她长出一口气,拿起伞走向客店外,此番的痛楚全然不同于早先,仿佛千百根银针扎入腹腔,痛得难以掩饰,贝齿死死咬着下唇,似是要借这微弱的痛楚,减弱腹中的刺痛。
脚下仿佛浇筑了千斤一般,每迈开一步都要耗尽周身的力气,她却是面色平静,一手撑着伞,一步一步,往回走去。
来时一炷香的路程,回去之际已不知走了多久,依稀只觉着周身的力道都耗尽了,神思模模糊糊一片,连着腹中的刺痛,都已渐渐感知不到了。
叶府已是近在眼前,她在面部的穴位上摁了一把,逐渐恢复了本来的容貌。
清和远远地望见她走来,忙不迭冲入雨中,前去迎接,“姑娘,您去哪了?先生已经到了,他可是气得很,姑娘还是···”他忽然住了嘴,他发现了苏雁菱惨白的面色与摇摇欲坠的身躯,“姑娘,您没事吧?”
苏雁菱抬眼望望他,忽然喉头一紧,呕出一口黑血,而她的力气,似是也散尽了,软绵绵地便要卧倒,清和大惊失色,忙将她扛在肩上,大步跑回府中。
苏雁菱含糊地睁着眼,望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势,望着师傅满脸的怒意,却又丝毫不掩眸中的疼惜,她咳嗽几声,只觉腕间蓦然一痛,便知自己如今已是凶多吉少了。
她挣扎着,示意陆芷蔓靠近些,她拼了周身的力气起身,在她耳边低声嘱托,“别···别将此事···告诉歧扬···”
渐渐陷入沉睡之中无法自知,不断袭来的倦意模糊了她所有的感觉,她无法感知周遭的一切,亦是无从知晓时光流逝,四季更迭。
只是隐约觉着很难受,时冷时热,反复不休,好几次就要沉沉的陷下去,可脊背手臂甚至于面目之上都传来一阵阵尖锐的痛楚,随后便是各种不辨滋味的汤药灌入口中,在胃里泛上一阵阵的恶心。
不知昏昏沉沉地睡了多少时光,多少岁月。
这一次,她病了许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