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竹便是三日之后，尘埃落定后被释放的。
苏雁菱本就为她代自己受过愧疚不已，得了这消息，不顾自己虚弱的身体，挣扎着便要从床上起身，前往凝香阁。
玉竹却不是自己回来的，她是被戏班的人抬回来的。
当陆芷蔓搀扶着站立不稳的苏雁菱走进后台，玉竹正同好姐妹千雁说话。
苏雁菱愣了愣，不敢相信如今耳畔这般沙哑低沉的声音，竟会出自昔日台上娇媚的杜丽娘。
她疾步上前，脚下却是不稳，顿时一个踉跄，玉竹听闻动静，便转过头来，一时间愣在了远处，“小···小姐···”
苏雁菱眼中噙泪，她推开陆芷蔓的搀扶，径自上前，不料玉竹已是扑了上来，她拖着一条腿，一瘸一拐地朝她走去，最后，竟在跟前对她跪下了，低沉喑哑的声音，仿佛带着声道的撕裂声，又好若是八九十岁的老妪，对她哀哀饮泣，“小姐，您受苦了···”
苏雁菱只觉当头一棒，砸的自己头昏眼花，心底更是一阵阵地疼，她勉强稳住自己摇晃的身子，俯下身将她搀扶起来，“玉竹，谁干的，谁把你害成这样的？”
玉竹低头瞧着自己的腿，低声道，“小姐知道的。”她抬起眸子，“只是玉竹往后怕是不能再为小姐效力了，小姐放我走吧。”
苏雁菱更是垂泪，冰凉的泪滴落在她的腕间，只觉阴寒刺骨，她的十个手指皆受重创，为防感染都包了纱布，本是用不得力，此刻却死死地握着玉竹冰凉的手掌，她晓得，若非她的缘故，若非她的私心，玉竹究其一生都不会遭遇这般大难，一时间更是愧疚难当，“我会照顾你，我会治好你，你别走···”
玉竹颤着双手抚过她伤痕累累的十指，饮泣道，“小姐，奴婢不值得小姐如此。是奴婢疏忽，害小姐遭此大难，好在老天有眼，善恶终有报。”她抹一把泪，抬眼望着苏雁菱，低低道，“只是奴婢已无颜留在小姐身边了。”
苏雁菱急急道，“你要去哪？”
玉竹将眸子转向一旁抹眼泪的千雁，微微笑着，“奴婢想回戏班，奴婢腿断了，声音毁了，不能上台不能唱曲儿，可奴婢，还能弹琴，弹琵琶。”
苏雁菱知她所说的戏班便是此处的凝香馆，只是她却并不放心，倒不是对戏班中人有什么偏见，只是觉着，太子此番受挫，是因她们二人而起，而自己身处叶府，周遭都有人护着，太子即便有心报复也无从下手，可玉竹若依旧在戏班之中，只怕并不安全。
本还要再劝，却是被玉竹一句话给硬生生地堵了回去。
玉竹望着她，漆黑的眸中泛起氤氲的水汽，她凑近她，低声祈求，“小姐，奴婢好累，不想再斗下去了。”
苏雁菱如闻惊雷，她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只因玉竹是师傅送给她的，往昔让玉竹打探消息，让她陪自己去何处，素来都觉着理所应当，她却从未想过，玉竹是否愿意去做这些事。
她去争，她去抢，她去斗，皆源于她与太子刘玦间刻骨铭心的恨意，可玉竹呢，不过是自小被卖入苏府的可怜人，她与刘玦间，又有什么仇恨，使得她甘愿豁出了命去争斗！
玉竹落得如今这般田地，的确有他一份大大的“功劳”！
可她到底还没有这样自私，健全之时为她效力便也罢了，如今折了腿，毁了嗓子，她又怎忍心再违逆她的意愿，将她强行捆绑身边！
苏雁菱强压下心底波澜，一手轻轻将她垂落的鬓发挂在而后，不觉间，泪已夺眶而出，她痛心道，“抱歉，是我毁了你。”
玉竹忙道，“奴婢从没怨过小姐。”她将她的手握住掌心，恳切道，“先生对奴婢恩重如山，奴婢自当报还，但下半辈子，奴婢想做自己喜欢的事。”
苏雁菱强笑道，“我放你自由。从今往后，你不再是奴婢，永不再是。”
玉竹扣首道，“谢姑娘成全。”
这一次，苏雁菱没有再扶她起来，只是退开几步，微微对她福身，算是对这往昔故友忠仆最后的道别，而后，她强打起精神，转过身，一步一步的往回走。
泪缓缓溢出眼眶，顺着她的面颊滑落，她生怕教旁人看了去，忙用手拭泪，将泪抹去的同时，却也拭去面上的脂粉，唇上的口脂，露出肌肤苍白的底色。
她却浑然不知，心间一阵阵的抽痛不止，仿佛是那时刑部大牢之中，抽打在身上的鞭子，永远都是那般，高高地举起，狠狠地落下，直至断成两截。
她止了步子，回头望一望伏在千雁肩头啜泣的玉竹，心底愧意翻涌，一顿鞭子她尚且承受不住，却是不知在那难眠的五个夜晚，玉竹用着怎样的隐忍和毅力，生生扛过了施加在她身上的一切酷刑，都不肯承认她指使她杀人的罪名。
若有得选择，她宁可玉竹自私一些。将罪名推给自己，那样，她的腿，她的嗓子，都还会是好好的，她身上，也不会落下那样多的伤痕，她依旧是舞台上那一个最娇媚的杜丽娘，一声“秀才”唤得低柔婉转，极尽娇媚之态。
说到底，还是她害了玉竹，毁了她的一生。
苏雁菱的步履有些不稳，只觉着这条路这样长，仿佛永远走不到头一般。
陆芷蔓知她虚弱，上前几次都被她推开，焦虑之下，只得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
短短几步路，于苏雁菱而言，却仿佛隔了千山万水，她扶着门出了凝香阁。夏日午后的太阳毒辣辣地照着地面，戏班后台素来阴暗，她如今出来，双目不曾习惯如此刺眼的阳光，顿觉一阵晕眩，她往前踉跄几步，却觉着有人在她身前站定，一双大手搭上她的肩膀。
陆芷蔓忙冲上前来，“姑娘！”
苏雁菱的神思恢复些许，她努力在阳光下找回几分视觉，困惑地看向来人。来人身着一件玄色骑装，鼻梁高挺，一双眸子似是含情，眼底的那一缕墨蓝，飘来飘去，飘来飘去···
苏雁菱挣扎几下，都未曾自他手中挣脱，只得放弃了抵抗，福身道，“睿王殿下。”
贺兰驰淡然地转向陆芷蔓，“我看你家姑娘身子不好，去看看马车备好了没有。”
陆芷蔓有些犹豫，贺兰驰便又出言道，“怎的，这大庭广众，人来人往的，还怕我欺负你家姑娘不成？”
苏雁菱料想这是他调虎离山之计，大抵是要说些什么，于是便支开陆芷蔓，“去吧。”
陆芷蔓点点头，飞快地跑向外边去了。
苏雁菱扫一眼仍搭在她肩头的手，低声道，“睿王殿下请自重。”
贺兰驰应了一声，将手收了回去，却又笑道，“姑娘这苦肉计，付出的代价倒是大。”
苏雁菱面上一滞，旋即道，“我不晓得殿下在说什么。”
贺兰驰也无意在此纠缠，道，“你承不承认没关系，我也没这样闲，过问你们朝中的内斗。”
苏雁菱没有说话，鼻尖却已沁出一层冷汗。
贺兰驰直抒来意，“我那瑄妹妹求我，帮你解决一件麻烦事。”
苏雁菱奇道，“侧妃娘娘？”
贺兰驰轻笑一声，不屑道，“你还真是好本事啊，设计我瑄妹妹与一个民间女子同为侧妃，平起平坐还不算，竟还能得我瑄妹妹倾心相待！”
苏雁菱抹一把前额的冷汗，无力地倚在门上，沉静道，“我并不晓得侧妃娘娘为何这般待我。”
贺兰驰静静地将眸子转向她，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样，僵了片刻，才道，“本王素来言出必行，不管是否是你设计，本王已是答应了瑄妹妹，便绝不食言。”
苏雁菱眼前有些虚晃，双目所视之物仿佛蒙了一层白纱，不知怎的，胸腔之中翻涌得厉害，也堵涨得厉害，她深吸一口气，将胸中的不适压制了下去，试探着问道，“不知侧妃娘娘所说，是什么麻烦事？”
贺兰驰道，“等叶歧扬回来，你便知道了。”
苏雁菱心头一跳，此事竟与歧扬有关吗？
正待再问，却是远远地瞧见陆芷蔓坐着马车上过来，贺兰驰笑了笑，道，“马车来了，回府去吧。”
苏雁菱快走几步追上前，本想问清楚些，却又是一阵晕眩，她不得不止了步子。
陆芷蔓下了车，小跑上前，“姑娘，您怎么样？”
贺兰驰冷漠道，“身体既是不好，便不要到处乱跑了，免得横尸街头，招人嫌！”
陆芷蔓怒火中烧，本想上前怒斥一番，却是被苏雁菱拦下，贺兰驰轻嗤一声，转身走向街道之中，转眼便消失在茫茫人海间。
腹中有着隐约的绞痛，苏雁菱不由得微蹙双眉，陆芷蔓察觉异状，忙问道，“姑娘，身子不舒服？”
苏雁菱摇摇头，“没事。”
她由着陆芷蔓搀扶，走出凝香阁，却又再三止步，回首望着匾额上苍劲有力的“凝香阁”出神，也罢，既如此想让她死，既这般残害她身边的人，她便不得不反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