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姊妹
安平君2019-10-21 12:003,494

  他一愣,随即感到船只被高高地举起,可不过片刻,又重重的落下,木质的船身自高处坠落,砸在海面上,当即碎裂开来,船底漏了个大洞。

  船上之人能明显感知到船只下沉的速度,顿时惊慌失措,哀鸣遍野,有几个胆大的,直接从船上跳下,抱着海面上破碎的木板,漂往他处。

  海匪头目一惊,忙跑到甲板上,正待发射信号,可黑暗之中,几乎是在同时,接二连三地想起炮仗声响,黑漆漆的夜空上,当即绽开绚烂的烟花,不多不少,正好四个。

  他的心顿时寒了下去,此次出了五条船只,竟全部遇险,他点燃了手中烟花,告知手下兄弟,我方已全军覆没。

  只是,他不甘心呐,好容易当了海匪,好容易过了几天好日子,怎么就要被朝廷镇压了呢?他穷得吃不起饭之时朝廷不管,父母兄长因无钱治病相继离世朝廷不管,怎么他一过上好日子,朝廷就要镇压于他?

  他跳海求生之际,正是船只全部没入海中之时,海上的风浪已经很大了,浪头打来,足足有半尺多高,他抱着一块浮木,随着洋流,顺着海浪,飘啊飘···

  也许是老天垂怜,东边泛起鱼肚白之际,他终于看到了陆地,手脚并用地游了过去,岂料才上岸,便被两名官兵按倒在地,陆江逸噙着一丝笑意,踱步上前,将脚踩在他头上,“诶,当家的,我等奉叶大人之命,在此恭候阁下多时了。”

  他挣扎几下未果,终于放弃了抵抗,一拳砸在软绵绵的沙滩上,依旧不忘恶狠狠地骂一句,“他娘的,又栽在姓叶的手里!”

  三日后飓风南下,甬东的风浪便停了,原本被派遣往各个小岛上的官兵纷纷回到主岛,将海匪关押,叶歧扬亲率八百将士,带着粮油食物,直奔蚂蚁岛,接济百姓。

  至此,困扰甬东刺史的猖獗海匪,再也没有了往昔的嚣张,三位当家的皆被上了枷锁,困在牢狱之中,不得脱身。

  叶歧扬本是还要再多留几日的,一来,少不得走几番官场上客套的过场,二来,便是需清点甬东账目,三来,他也带些私心,想替自己和爱妻寻一处安静而安稳的栖身之所。

  可这日才从朱家尖回来,离落便将一封书信呈给了他,“是清和所写,连夜让人送来的。”

  叶歧扬有几分不安,他身在甬东,虽时常与金陵书信往来,可皆是七日一封,有专人传信,如今这连夜送来的,怕是有什么要紧事。

  清和刻意掩去了早先醉仙楼一事,生怕他冲冠一怒做出大逆不道之事,因而信上的话语并不多,却句句使他心惊胆寒。信中道,姑娘自七月淋雨后,病体愈下,高烧反复,先生诊不出病因,药石无医,今已病入膏肓,怕是不久于人世···

  叶歧扬反反复复仔仔细细地将书信看了数遍,方才将书信放下。他如何都不敢相信,临去之际还能与他动武,喝醉之后还会抱着他的小人儿,如今竟是时日无多了?

  纵然是早先被秦雨秋推入河中,烧了几日,身子有损,也绝不会到淋了一场雨便病入膏肓的地步。这其中,必有蹊跷!

  他忙吩咐离落,“给我备船。”

  离落没有反应过来,“公子,午后还得清查甬东账目。”

  叶歧扬道,“你代我去。”他将眸子转向离落,语气之中已有凌厉之势,“易容后代我去,叶府的账目都由你清点,如何查账,你比我清楚。”

  “啊?”

  叶歧扬心底焦灼难耐,连义父都诊不出病因,无法对症用药,那会是怎样的病症,自七月到如今,已是近两个月的光景,她又受了怎样的苦楚!

  他又是悔又是急,若他早先将她送往扬州,是不是便不会有这许多事了?也是怪自己,明知金陵是个是非之地,却因急着出征,只托清和去做。

  如今筑成大错,若她真是因为此事香消玉殒,他此生都不会原谅自己。

  他需得立刻赶到她身边,半刻都等不了,她患病受苦之时他不在身旁,甚至连消息都未曾听到,如今他既得了消息,怎能再在甬东逗留?

  他军功再高,权势再大,可若无她相伴一生,携手共老,那这到手的荣华,不过是变相的孤寂罢了,要它何用?

  他低声道,“她病得厉害。”

  不过一炷香的时间,二人的容貌已是换了过来,叶歧扬身着离落的长袍,登上客船,船只便徐徐前行,载着他满腔的不安与思念,驶向金陵。

  并非清和夸大其词,苏雁菱是真病得厉害,也不知是早先见玉竹受了刺激,还是从煜王府回来淋了雨,她体内余毒便不安分了,隔三差五的必要发作一次,苏启昀被逼无奈之下,只得再次采用“放血”之法,用药物控制体内毒素,再割开手腕,将体内毒血放出一部分,隔一段时间,待血液重新生成后便再次放血,如此多次,将体内毒素稀释,直至再不影响身体。

  可这一次,大抵是苏雁菱的身子受不住这等如狼似虎的法子吧,几次放血下来,余毒虽说是排尽,可她的身子却也彻底垮了。

  终日昏昏沉沉,高烧不退,苏启昀再三诊断,始终找不出病因,更无回天之法,只得选些温和的补药,一日三次地进补。可偏偏,她除却发烧之外,胃口也不好,每次用膳,只尝了几口便弃之不用,更别说苦涩的汤药了,早一些,她还能捏着鼻子给自己强灌下去,可后来,只灌几口便恶心,不消片刻,便吐个干干净净。

  湘王妃抚着她的脊背顺气,经不住落泪,“怎么病成这幅样子,连舅舅都没法子吗?”

  苏雁菱伏在软榻上喘气,眼中一片氤氲的水汽,她虚弱地抬起手,替湘王妃拭泪,“姐姐,生死有命。”

  湘王妃修眉微蹙,一双含情目夹带了三分悲苦,七分心疼。

  半个多月前,她鞭伤初愈,湘王便对她说道,“慧妍,你若有空,去叶府走走吧,歧扬难得对女子上心,她如今又遭了那样大的罪,好容易才救回来。男女有别,本王来往不便,你是本王的妻子,便代本王跑几趟吧。”

  湘王那时虽未告知名讳,可她却想起了早先宁王府中,被叶歧扬护在身后的少女,长得几乎同小妹一模一样的女子。她素来不会拒绝湘王的任何要求,可应下此事,她却也抱了几分的私心,若那少女真是劫后余生的小妹呢?

  她去叶府之日,正是李林被判处贬官云南后的一日,苏雁菱烧得迷迷糊糊,她望着她相似的容貌,煞白的面色,一时间想起了年幼时分,小妹偶然小恙,面无生气地躺在床上望着她时候的模样。

  她从陆芷蔓手中接去了汗巾,又寻了个端药的借口,将她打发出门。

  湘王妃拿热水浸润汗巾,拧干后细细擦拭着她面上的冷汗。她是王妃之尊,即便是服侍湘王,也不会事事亲力亲为,可此时她却做得心甘情愿,只是长久未曾做事的手有些僵硬,动作也不及往日轻柔了。

  遥记得彼时年少,小妹若是染病,最喜欢让她照顾,缠着她撒娇,惨白的面色,加上眼泪汪汪的可怜模样,让她找不到任何理由拒绝。

  温热的帕子触过她的面颊,许是感知到温度,苏雁菱自睡梦中睁开眼,目光茫无焦点地落在她身上,还不待湘王妃开口,她便笑了,轻轻唤她,“姐姐···”

  湘王妃顿时如闻惊雷。

  苏雁菱却浑然不知,用手肘支撑起身子,依旧浅浅地笑着,甜甜的笑容,同往日生病被照顾之时一般无二,“姐姐这副表情,是怎么···”

  话音未落,便猛然清醒,她面上的笑意瞬间凝结,她如今已非曲家小女,非湘王妃之妹,不过一个可怜人罢了。

  湘王妃的眼中尽是泪,不待说些什么,便汹涌而出,她捧着苏雁菱的脸,泪如雨下,她是她一母同胞的妹妹,也是她处处呵护的妹妹,两年间人人只道她葬身火海,可如今却依旧在人世间,容貌依旧,只是身形,比往昔清瘦得多,小妹,你到底吃了多少苦?

  苏雁菱低下头去,狠心道,“不知王妃娘娘驾到···”

  湘王妃掰着她的肩,压低声音训斥,“你还想瞒我?”

  苏雁菱抬起头来看着她,她咬着下唇,努力想把眼中的泪意逼回,却是徒劳无功,大颗大颗的泪滴滚落,她终于痛哭出声,“姐姐···”

  此后,湘王妃便常往叶府,她抚摸着小妹身后的长发,叙叙家常,却对她因何改名换姓,因何隐瞒身份之事绝口不提。她从来都是这样的性子,对家人,向来无条件信任;可同样,她也是懦弱的,对预感之中一些不好的事,她向来选择逃避。便如此次一般,她觉得,小妹有如此作为,定然有她的缘由,而那个缘由,是她不愿意知道的。

  湘王妃自恍惚中收回思绪,她们姐妹经历一番磨难,好容易才相认,至今不过十数日的光景,体己话尚未说上几句,尚未一齐回家拜见父母,便要阴阳相隔了吗?

  这一个月,她是眼看着苏雁菱憔悴下去的,苏启昀拼尽一身医术,也不见她好起来,便也渐渐失了希望,于几日前回了扬州,如此,便更无人能治愈了。

  她望着苏雁菱,心中更为酸楚,她削瘦的脸庞,更加瘦了,眼窝深陷,肤色晦暗,连着半分神采、半分血色都没有,整个人都显得憔悴不堪,便又要落泪,忙背过身掩饰,不愿教她瞧见。

  “姐姐···”苏雁菱用手肘撑起身子,想要伸手去拉湘王妃,不料方才起身,手臂便已失了力道,重新摔在软榻之上,湘王妃大惊失色,“小妹!”

  苏雁菱却只觉得平常,无奈地笑了笑,“我大概是不中用了。”

继续阅读:第四十四章 嘱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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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女如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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