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王妃顿时泪如泉涌,她抱着她的肩,将前额贴在她额上,重重说道,“你胡说些什么!你看着我。”她轻轻抚摸着她的面颊,已是软下了语气,大有祈求的味道了,“小妹,你是爹娘捧在手里疼爱的女儿,也是我与殿下处处娇惯的妹妹,更是叶大人心尖上的人,那么多人疼爱你,护着你,你怎么能说这种话?”
苏雁菱别过脸咳嗽几声,轻声问道,“姐姐,你帮我做两件事好不好?”
湘王妃抹一把泪,问道,“什么事?”
苏雁菱重新躺卧在软榻上,虚弱道,“爹爹母亲年纪大了,我不想他们再为我伤心难过一次,我的身体状况,你帮我瞒着他们好不好?”
湘王妃神色一滞,面露为难之态,“怎么瞒?爹爹何等聪慧,你怎么瞒得过?”
苏雁菱目光空洞地望着屋子上方的横梁,语气平静,已是有些交代身后事的滋味了,“便说我去云游四海了吧!金陵有这样多的明枪暗箭,我躲不过,便抽身而退,寄情山水。”
湘王妃含泪应了,“好···第二件呢?”
苏雁菱无力地望着她,“我想离开金陵。”
湘王妃急道,“你要去哪?”
“哪里都好,甬东已传捷报,他也快回来了,我不能让他看到我如今的模样!”
湘王妃不由得愣了愣,思索良久,才渐渐反应过来,她是不愿教叶歧扬瞧见自己如今憔悴的模样,心中顿时感慨万千,“歧扬不是那种人。”
苏雁菱低声啜泣,“我要他永远记着我好看时候的模样,”她似是疲倦极了,轻轻合上眼,可不过片刻又睁开了,她的眸子清澈见底,本是很好看的,如今却早已蒙上一层阴翳,隔断了其间的灵气,她默默地流着泪,“不···我要他忘了我,永不再记起我!”
“小妹!”湘王妃忙着安抚,“你别这样任性。今年春天你孤身从战地回来,歧扬都要急疯了,几乎动用了所有的关系找你。你别再失踪吓唬他了!”
苏雁菱很是不解地望着她,那个春天,他曾找过她?
察觉到眸中的疑惑,湘王妃解释道,“我没有唬你,清和对斯年说的,斯年转头便告诉了殿下。”她努力挤出一丝笑意,“殿下那时还笑过他傻。”
苏雁菱只觉胸中异样的气团涌动,他待她情深如斯,她却只能一次又一次地辜负,不觉已是悲从中来。她压抑着胸中强烈的异样,只轻轻地咳嗽,半晌,待气息平稳些,又恳求道,“姐姐,把绣框里的衿璎和剪子给我。”
湘王妃很是不安,“你要做什么?”
苏雁菱的语气带了几分落寞,只是面上依旧挂着强撑的笑容,在苍白的面色之中,显得如此寡淡而可悲,她道,“我怕我等不到他凯旋的那日。我等不到他,陪不了他,终归要给他留几分念想。”
湘王妃沉默不语,她岂会不知苏雁菱如今的身子,只是不愿承认罢了,她起身在绣框之中翻出东西递给苏雁菱,她轻声道谢,随后便取一缕青丝绞断,混着床头香囊中的干花,塞入衿璎之中。
苏雁菱将衿璎递给湘王妃,又指着一旁的书桌道,“将这衿璎与那盒子里的玉佩放在一处,姐姐若见到他,便代我还给他吧!只是还请姐姐别告诉他,这衿璎之中装了什么,他能否记得我,多少时日后会忘却我,全看天意吧!”
湘王妃一时间不知该说些什么,这等生离死别的场景,小妹却要她代她去,小妹受不住这般的痛楚选择逃避,那她便受得住了吗?可即便受不住又能怎样呢,她都是要去做的。甬东捷报已到金陵,歧扬若回来看不见她,也不知是否会后悔,这前往甬东的一遭。她强忍悲伤道,“你别胡思乱想,我答应你。”
苏雁菱曳着她宽大的衣袖撒娇,“姐姐,我想睡一会儿。”
湘王妃替她掖了掖锦被,柔声道嗷,“睡吧,我等你睡着了再走。”
园中绿意不减盛夏之际,阳光虽不及盛夏毒辣,却也刺眼得很。阳光洒在绿叶上,又透过绿叶落在地上,恍惚间,仿佛那叶片也是能发光了的一般。
回廊下的紫藤早已退去了春日淡紫色的花朵,垂下的枝叶却比春日更为茂盛,深深浅浅的绿意随着暖风摇曳,一片生机勃勃的景象。
可陆芷蔓却偏偏坐在回廊的台阶上抹眼泪。
清和抓着今日的第三副药送往厨房,从一旁经过,却见美人梨花带雨的模样,心中一急,便脱口而出,“芷蔓,你怎么了?”
说完便又后悔了。
自那日晚间冲动地表明情愫,自陆芷蔓在柴房之中给他讲了“春琴”的故事后,二人便一直心存芥蒂。陆芷蔓清高自傲,虽早已对他动心,可碍于他奴仆的身份,偏偏不肯承认,固执地隐藏着一切情愫;而清和,自然是不晓得她心中到底是怎样想的,只是,他在她跟前,有生以来第一次晓得了“自卑”是什么滋味。
出事一个多月,二人的交流屈指可数,大多也是为苏雁菱的病势,像今日这般,清和主动去关心她,问候她,却是这一个多月以来没有过的。
陆芷蔓心中难受,并不理会他,转了个方向,依旧哭得梨花带雨。
清和心中虽是憋闷,但到底是男子汉,硬生生忍着,劝道,“你别哭了,信我已是令人送去了,公子若得了消息,自然会尽快安排行程的。”
陆芷蔓哽咽道,“尽快安排,都不晓得姑娘能不能挨到那日!”
清和顿时惊起,微愠道,“你说什么呢!”旋即又道,“姑娘定能长命百岁,与公子白头偕老。”
陆芷蔓一把将他拉下台阶,哭喊道,“清哥,你现实一些,别自欺欺人了!”
清和无话,也沉默下来,拿手托着脸,望着如洗的碧空出神。
陆芷蔓吸了吸鼻子,很快擦了眼泪,旋即轻笑出声,“其实也未必是坏事,质本洁来还洁去,强于污淖陷沟渠。”
清和扫她一眼,“文绉绉的,我可是听不懂。”
陆芷蔓道,“姑娘干干净净地来,干干净净地去,总比在这肮脏的世道饱受煎熬的好!”
清和一怔,“你觉得这世道很脏?”
陆芷蔓有些恍惚,她想起父亲牺牲后,追到府上逼迫母亲交出林家大权的族人,逼她远嫁换取权势的叔伯,那时弟弟不在府中,若非父亲的弟子赶到,只怕她们母女,早已被人欺负了去。她点点头,望着他,一字一句道,“于我而言,很脏。”
清和并不知她早先经历,只觉她性格怪戾,“你···”
“你说吧,我不会记恨。”
清和叹道,“世道脏,再脏也是人世间,人干净,可再干净也只是俗人。”他说着晃了晃手中的药,招呼陆芷蔓起身去煎药,“古话说得好,好死不如赖活着。”
陆芷蔓起身接过药材,正待往厨房走去,却忽然听闻嘈杂声响,想起府中因苏雁菱要静养,众人说话做事都是静悄悄的,不由得心生诧异,往那方向看去。
那本是前庭扫院子的小厮,正缠着一长袍青年,“离落哥,您怎么回来了?大人没回来吗?”
离落对他的话语充耳不闻,边往里走边问,“雁菱在哪?”
“啊?”那小厮大抵是觉着离落与往日不同,于是不肯松懈警惕,一个劲地堵着他入内的脚步,“离落哥,是不是在大人那儿受了气啊,苏姑娘可不是···”
清和怔怔地望着那方向,却是从这并不熟悉的离落身上,觉出了几分熟悉的味道,他的确生了一张离落的脸,可举手投足间,仿佛又是公子的气概。
犹豫再三,他想起了他连夜送去的书信,也渐渐想起了他早年间如何都学不会的本事——易容术,他撒开腿便往那方向跑,“离落哥!”
他在离落身前站定,赶了那小厮下去,又问道,“公子,您怎么回来了?”
叶歧扬撕去面上的面具,急急追问,“雁菱在哪?带我去看看她。”
清和应声,急急忙忙地前往厢房而去,才行至门口,却见一人从房中走出,不由得一愣,湘王妃亦是愣在原地,怔怔地看了半晌,方才回过神来,“歧扬?”
叶歧扬拱手作揖,“王妃娘娘。”
湘王妃瞧他身上的着装便知他绝非随军队凯旋而归,心底不由得叹息一声,她将袖中的衿璎与玉佩取出,交还给他,“苏姑娘托我交给你的,但愿她有福气,不负你待她一片赤诚。”
叶歧扬来不及去思索湘王妃为何会在此的缘由,亦是无暇去想雁菱为何会托她将这些东西交给自己,他的眸光死死盯着那一方玉佩上,瞳仁渐渐收缩成锐利的一点,仿佛要将玉佩挖空一般,这丫头这是什么意思,他以保管之名所赠的信物,她竟要交还给自己?她是不愿与自己有任何瓜葛了吗,还是她的身体···
思及于此,叶歧扬心中慌乱至极,急急忙忙便要往里闯。
湘王妃忙将他拦下,低声道,“她才睡着,你轻些,别吵醒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