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归途
安平君2019-10-23 12:003,696

  叶歧扬点了点头,小心翼翼地推门而入。

  苏雁菱躺在窗边的软榻上,睡得很安静。薄薄的锦被盖在她身上,黄昏时分的阳光透过窗帷,斜斜地照射入内,投在她的面上,柔和的光晕掩去了她面上的苍白与憔悴,刹那间,他有几分错觉,仿佛是他离去前的任何一个黄昏,她只是累了,躺在软榻上打个盹儿,待她醒过来,她依旧会笑,会闹,偶尔同他斗气,偶尔任性地瞒着他,私自行事。

  叶歧扬快步走上前,坐在软榻边,静静地注视着她,她已是比往昔更瘦了,心疼地将她的手握于掌心,冰凉的手,不带一点温度,他全然不知,在他不在金陵的这段时间,她吃了怎样的苦!

  他俯身贴近她的前额,在她额上落下一吻,柔声道,“雁菱,我回来了。”

  睡梦中的苏雁菱只微微蹙了眉,却又很快舒展开来,依旧身在睡梦之中。

  叶歧扬伸两指探上她的手腕,心底顿时涌上三分寒意,他对外道,“清和,药箱。”

  从她的脉象来看,是中毒之症,可这毒的量并不大,毒性也不强,因而并不容易被人发觉。叶歧扬隐隐觉得不安,这毒虽是隐蔽,可早先替她诊治之人却是义父,义父的医术造诣远远在他之上,没有道理他能诊出来,义父却找不出原因。

  他心乱如麻,既是盼着自己的诊断无误,从而能救她回来;却又在心底里一遍又一遍地否定着他的猜想。

  清和很快捧了药箱进来,“公子。”

  叶歧扬打开药箱,自里边取出银针,在烛火上烧灼片刻后,便扎入她腕间的穴位。这穴,是医者试毒的穴位,若患者中毒,一针下去,必定有所反应,轻者腹痛,重者呕血。

  苏雁菱面色骤变,隽秀的眉头皱起,双唇紧抿,双手亦是紧握成拳,似是忍受了极大的痛苦。

  叶歧扬狠了狠心,将针再刺入三分。

  她顿时惊起,捂着心口呕出一大口黑血。

  清和大惊失色,捂着嘴倒退几步,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一切,他试探着询问叶歧扬,“公子,姑娘她···她是中毒?”

  苏雁菱眼前一片混沌,耳边的声音亦是模模糊糊,听不真切,她擦了擦嘴角的血迹,无力地卧倒在软榻上。

  叶歧扬替她盖好锦被,又在一旁坐了一会,确定她已熟睡后方才出门,心底却如寒潭般,没有丝毫温度,果真是义父所为吗,他不敢想象,更不敢相信。

  出了房门便看见陆芷蔓与清和站在一旁,心中却又带了一丝侥幸,也许,只是早先中毒残余的毒素呢?“清和、芷蔓,跟我过来。”

  三人缓步前行,天色已渐渐暗下来了,庭下已点起了烛火,将黑暗中的小路照亮,叶歧扬问道,“雁菱早先是不是中过毒?”

  清和一怔,晓得醉仙楼之事已是瞒不住了,何况甬东已经平定,也的确没有必要再瞒了,他道,“公子,此事清和本是要当面禀告的···”

  叶歧扬加重了语气,“是,还是不是?”

  “是。”清和低声道,“是小的保护不周···”

  叶歧扬只觉心中一痛,他不是个尽职尽责的夫婿,不曾将她保护好,他不在的时日里,她受了很多苦,遭了很多罪。他勉强平稳了心情,“此事,稍后跟你算账!”又转向一旁询问,“芷蔓,雁菱这段日子的药,经过谁人之手?”

  陆芷蔓道,“先生开的药方,清哥抓的药,我熬的药,又是我端给姑娘的。”

  叶歧扬问道,“没有他人经手?”

  陆芷蔓想了想,“若说有的话,便是湘王妃娘娘了。娘娘若是来探望姑娘,又恰逢喝药的时间,便是娘娘给姑娘喂药。”

  叶歧扬绝望地闭上眼,原本还想着万一是有人对她下的药,可眼下看来,一切已是不言而喻。

  他能诊出的毒,义父却诊不出来。只怕不是诊不出,而是根本就不能诊出来,这毒,便是义父对她下的!

  可若真是如此,义父又是为了什么?她是他的弟子,也是他的外甥女,他为何会下这样的毒手!

  叶歧扬看着庭下明明灭灭的烛火出了神,雁菱体内的毒,若是硬逼他也的确能逼出去,可若真是那样,她必定遭受极大的痛楚,这却是他最不愿看到的。不过,好在此毒不会发作,也不至于要命,这便给了他时间。

  半晌,他淡淡吩咐,“给我备船。”

  清和不解,“这么晚了,公子要去哪?”

  “拿解药!”

  赶到扬州苏府的时候,正是卯时,府中的奴仆已开始了一日的忙碌。

  叶歧扬离开苏府多年未归,苏府之中奴仆亦是人来人往,旧人走了,又有新人来,因而守门的人,并不认得他。

  叶歧扬直接略过了啰啰嗦嗦的守门人,也不顾他的阻拦,径直就往里闯,拦得烦了,索性给了他一掌,让他摔在地上号叫。

  正打算循着记忆前往书房找人,身后却忽然传来一青年的声音,躺在地上装伤的守门人立马起来,蹦到那青年人的身后,“公子,就是他!”

  那人的声音已带了几分怒气,“混账东西,这也是你能闯的地方吗?”

  叶歧扬转过身来看向他,只见一二十五六岁的青年,身着藏青色长衫,面如冠玉,目若朗星,五官如刀刻般俊美,剑眉英挺,长睫向上卷起而浓密,漆黑的眸子亦是望着他,尽是戒心。

  “你是?”青年人诧异地望着他,双眉紧锁,细细思索着往昔故友的神容,半晌,他终是叫出了名字,“歧扬,你不是在甬东吗,怎么今日···”

  叶歧扬却有些迷惑,一来他离开之时尚且年少,又在金陵经历颇多,未必记得住扬州的故人;二来,他在苏府之中,义父对他授课,都是单独在院中,应而与义父收得弟子接触得也少。

  青年见他迷茫的眼神,有些着急,“你不记得我了?”他看着他道,“礼诘,”见他依旧未曾有什么反应,又急急道,“便是瑾瑜,还记得我吗?”

  叶歧扬这才想起来,早年他离开后,义父便在一众弟子中收了德行出众的瑾瑜为义子,赐名礼诘。他虽说两次被逐出家门,但那毕竟是苏启昀私下的气话,如今苏礼诘以礼相待,他实在不好失了礼数,于是拱手作揖,“义兄。”

  苏礼诘忙道,“不敢当不敢当。论资历啊,你可比我长的多,我不过虚长几岁,实在当不起这兄字。”

  叶歧扬无心与他客套,只道,“义父呢?带我去见他。”

  苏礼诘面露难色,“我也在找义父,可书房卧房药房之中都没有。”

  二人一筹莫展,商陆却提着几包草药,急匆匆地往外走,蓦地,脚步停了停。

  叶歧扬听闻响动,转过头来,“商陆叔。”

  商陆也是个年过半百的老人了,他的一生都跟随苏启昀身边,陪他从无忧无虑的太尉公子,被迫经历风雨,成了中书令,其间一切荣耀,荣耀后的一切苦楚,他都陪他经受了。即便到后来,他经历剧变,痛失爱妻,身陷囹圄,辞官归隐,他都不曾选择离开,而是一直相伴。

  商陆把草药往一旁的人手里一塞,急急忙忙地就朝叶歧扬奔了过去,“二···二公子···”

  叶歧扬忙扶住那冲过来,步履有些不稳的身子,问道,“商陆叔,义父在哪?”

  “先生?”商陆略一思索,道,“我带你去。”

  苏礼诘忙追上几步,“诶诶诶,商陆叔,我也找义父有事。”他撇撇嘴,“您这也太偏心了。”

  商陆面露难色,“大公子勿怪,二公子已是许久不曾回来了,先生一定想得紧。”

  苏礼诘叹息一声,谁让叶歧扬比他得宠呢,分明自小就是义父养大的,却连姓氏都没有改,而他呢,才被收为义子便被冠以苏姓,虽说不是哪里不好吧,却总觉着别扭,他道,“好吧好吧,我晚些再去找义父!”

  商陆将叶歧扬带去了书房,转了转砚台,叶歧扬便瞠目结舌地看着书架移开,其后的墙壁上出现了一条通往地下的密道,商陆端了烛火来招呼他,“公子,跟我来。”

  窄窄的阶梯一点一点地往下延伸,连接着地下未知的世界,也不知走了多少时间,叶歧扬逐渐见到了眼前的光亮。那是一个怎样开阔的场地,好似古时帝王奢侈的陵墓,宽广而干燥,最为怪异的却是这儿的空气,虽说是深在地下,却是半点都不觉得闷。

  地面上铺了厚厚的毡毯,墙边悬挂着两幅画像,画像下边立着一张小桌,两块灵位,三柱清香,几碟吃食,墙壁上的火把燃着火焰,照亮了这一方天地,商陆将烛火放在桌上,烛火的灯火映照在边上的墙上,渐渐勾勒出三个人的影子来。

  “先生。二公子回来了。”

  商陆拉拉他的衣袖,示意他上前说话,自己却端了烛火,从来路上去了。

  苏启昀跪坐在灵位前,他放下手中的经书,轻飘飘地说道,“总算肯回家来了?”

  “孩儿只问义父一句话,”叶歧扬快步上前,亦是在他身侧跪下了,“是义父给雁菱下的毒吗?”

  苏启昀沉默不语,片刻后却仰起头,对着一幅画像,“过来,见过你父母。”

  叶歧扬闻言抬起头,却见那画像中人,身披铠甲,眉宇开拓,器宇轩昂,一看便是光明磊落、一身清名的将军;另一人便很熟悉了,身着如意云纹衫,刺绣妆花裙,三千墨发皆被挽起,一双含情目微微扬起,端的是沉稳大气。

  他知道,这是他的母亲。他父亲作为一个征战沙场的真男人,将毕生的情意尽数给予了他那温柔美丽的母亲,将他全部的爱与温柔刻进骨子里,融在笔墨间,一笔一划地成就了丹青上栩栩如生的面容。

  他站起身,走至画像前,点了三支清香拜祭。

  苏启昀的眸光流连在画像之上,对着亡灵叹息,“叶大哥,嫂夫人,这便是我曾对你们说起的扬儿,昀弟本是打算待他年及弱冠,便带他来见你们的,只是这孩子啊···”

  他止了话语,目光淡淡地在他身上扫过,沉吟良久,终是没有将他做的事抖出来,反而如释重负一般,长出一口气,笑道,“叶大哥,这孩子像你,自小主意便大,而且,他很清楚自己想要什么。”

继续阅读:第四十六章 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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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女如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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