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往事
安平君2019-10-24 12:003,547

  叶歧扬的目光落在画像上,画中的将军剑眉英挺,黑眸亮若星辰,坚定地望向前方,薄唇紧抿,身后的披风微微张开,仿佛正迎风行走,下一刻便能从画上走出来似得,他望着画像,神思有些怔忡,“父亲真不愧为当年教无数北狄闻风丧胆的天下兵马大将军。”

  在这之前,他从不晓得父亲究竟是什么模样。

  他出生后尚不足月,母亲便被一场来势汹汹的疾病夺去了性命,父亲也在与启军的交战中中了圈套丧命,临终前把他托付给了随军历练的少年,他的弟子,也是他的白师兄。

  自小便没有人告诉他,他父亲究竟是什么样的人,甚至从未有人对他提起,他父亲是谁。在白师兄的巧妙安排下,甚至煜王府很多人都揣测,他和他沈师兄一样,是大街上没人要的小乞丐。

  直至他八岁那年,依莲嫂嫂出了事,白师兄将他送到沈师兄身边,夜里二人对酌,沈师兄醉酒,丢下睡在亭子里的白师兄,走进房里摇醒他,对着他又哭又号,哭着命运的不公,哀叹着他的苦命,便是在那时说漏了嘴。

  他这才知道,原来早先崇拜的天下兵马大将军叶元卿,竟是他的父亲。他感到何其幸运,能有这样的父亲,以天下安稳为己任,东征西伐,战无不胜;可他却又感到多么不幸,八年时间,父亲从未相伴身旁。

  第二天,白师兄疯了,沈师兄对月独酌,依旧抱着他,痛哭流涕,他问沈师兄,父亲究竟是个怎样的人,沈师兄却瞬间清醒了,在他成年之前,在他有能力自保之前,千万不可对任何人吐露,他与叶元卿的关系。再询问,沈师兄却只说了四个字:英雄气短。

  那时,他很是不解。如今想来,大抵父亲征战得多了,得罪的人也多了,他那时尚且是孩童,沈师兄怕他遭人迫害吧!

  第三天,苏启昀来了。本是官与商之间再寻常不过的应酬,可他却看到了他,惊讶于他与叶大哥相似的容貌,却又清楚的晓得叶大哥与嫂夫人唯一的一点血脉,在叶大哥的死讯传来之后便被人偷走了。他在叶大哥与嫂夫人的画像前跪了整整三天,思考了整整三天,第四天,他再次前往刺史府,做了他的授课恩师,半年后,他将沈泠灌醉,成功地从他口中套出了真相,毫不犹豫地收了他做义子,养育身旁。

  他曾经不愿,也曾经反抗,可当苏启昀伏在他耳边,轻轻对他说,“扬儿,令尊与我八拜之交,不想他英年早逝,留下你无依无靠,我这个做小弟的,理该替他担起这一分责任来。”

  于是,他没有再反抗,乖乖地跟着苏启昀回了苏府,那时小小的他尚有一分期待,沈师兄不肯告诉他父亲的事,这个被他称作义父的人,肯不肯告诉他呢?

  往事已太过久远,久远得他已记不真切,往昔的记忆,只存了一个模模糊糊的大概,只记得他曾在苏府之中,住了很长一段时间;可往昔的记忆却又那样清晰,他清楚地记得刺史府中的景,苏府中的人,那一帧帧的片段,那故人的音容笑貌,清晰地仿佛是昨日一般。

  叶歧扬从恍惚之中回过神,低头望着自己的双手,同样曾在战场上拼杀,同样双手染血,他却有一种感觉,总觉着,父亲比自己磊落得多。

  他忽然有些迷惑,是什么让自己坚持了七年时间,也许是为他几次出征后,湘王对他描绘的太平盛世让他生了向往之心。

  也或许,是他的确看不惯刘玦的昏庸放荡。

  而自两年前始,自然也有可能,是冲冠一怒为红颜。

  红颜···叶歧扬幡然醒悟,顿时想起此行的目的,忙对苏启昀道,“义父,是我挑拨离间,是我满腹心机,是我蛇蝎心肠,都是我的错,雁菱是无辜的。”

  “她是义父的弟子,也是义父的外甥女,还请义父高抬贵手,放过她!”他膝行上前几步,死死拽着苏启昀宽大的衣袖恳求,“若她真触了义父逆鳞,还请义父看在她年纪尚小的份上,宽恕于她,歧扬愿代她承受一切责罚。”

  苏启昀望着他最为得意的孩子,他想起他年少时分与众师兄比武胜了之后,骄傲而欢喜的模样,还有他与自己比试,分明注定了必败的结局,他却依旧从他眼中看见了自信与沉稳,而此时,这样骄傲而沉稳的孩子,却抛下二品大员的身份地位,跪在他跟前,苦苦哀求他放过他的外甥女,是关心则乱,还是他打战打傻了?

  苏启昀心底叹息一声,眸光转到一旁的画像之上,叶大哥,歧扬有了视若珍宝的女子,有了牵挂,再也不是当年那个说走就走的任性少年了。

  面上虽是带着笑意,可苏启昀的脊背却有些发凉,他忽然想起了白黎轩失了依莲后,疯疯癫癫的模样,与往昔的温润君子判若两人,渐渐地,又想起多年前的那个自己,在亲手结果了怜枫后心灰意冷,终日酗酒,若非那时景嘉帝派人前来刺杀,若非母亲妙手回春将他自阴间抢了回来,若非墨涵与绮罗抱来襁褓之中的慧妍开解于他,他怕是根本活不下去。

  有了牵挂,便有了人情味,可有了牵挂,便也有了软肋,两者相较,他始终不知,是福是祸。他闷闷地问道,“歧扬,我若非要她的命不可,你会如何?”

  “不···”叶歧扬不可置信地摇着头,拽着衣袖的力道却更大了,他手上青筋突起,正诉说着主人此刻的惶恐与不安,“义父不会的,义父只是气急了,想罚一罚雁菱,绝不会要她的命的。”

  苏启昀淡淡道,“没有什么不可能的。”他将眸子转向一旁明明灭灭的烛火,思及往事,纵然时隔二十多年,心底依旧隐隐作痛,为什么啊,那样明媚的笑脸,灿烂的笑容,那般弱不禁风的人,她怎么会是···怎么会是的!

  他深吸一口气,渐渐平复了心情,他俯下身去,一点点逼近于叶歧扬,淡淡的话语之中散发着无比危险的气息,“这丫头将你迷惑成这副模样,我还能留她?”

  叶歧扬顿时面色煞白,跌坐于地,他的印象之中,义父从来都是不苟言笑的人,他说什么便是什么,他如今这样说,难不成是真对雁菱动了杀机?

  冷汗自他额前滚落,他扑上来抓着他的双臂,“义父,不争气的是我,教义父失望的是我,让义父伤心难过的也是我,都是我的错,义父,您放过雁菱,孩儿求求您,您放过她!”声声哀求之中,叶歧扬已是声泪俱下,“若义父定要有人偿命,孩儿愿替她还。”

  苏启昀看着他,心里不是滋味,明明对他说过,他对绮罗,对墨函有愧,他怎么可能对他们的女儿下毒手?何况,他既是问自己是否是自己下毒,那他定然为她诊断过,他便不曾察觉,无论是这毒本身,还是这毒的剂量,都是要不了命的吗?这孩子往日聪明的脑子里到底在琢磨些什么?

  若非雁菱当初不顾惜自己的身子,拿命相搏,若非她余毒尚未排尽,便过河拆桥,设计除了李林,他怎会出此下策,用她身子的不适,拖住她,让她好生在府中养病!

  苏启昀问得很直接,“若她死了,你会如何?”

  叶歧扬一时间怔住,没有说话。若她不在了,他从未想过这个问题,他曾不止一次地想过他们的未来,脑海中所思索的,都是如何让她安心,如何让她舒适,他想给她一个家,一个属于他们的小家,然后在一起过着安逸的日子,一起慢慢的老去。

  关于死别,他没有想过,即便偶有想起,他始终觉得,自己会先她一步离开,他长她七岁,很多事都会先她一步经历,包括,死。可他毕竟有几十年的时间,去安排他逝世之后的事情,他会给她留下很多东西,会有侍女照顾她,会有儿女陪着她,那样,她依然不会孤单,依然会很快乐。

  眼下,苏启昀问得突兀,叶歧扬觉得心跳没由来地漏了一拍,若她不在了···他不敢想,他的未来,他的规划,全部都是她。若没有了她,他岂非应了一句话?有家家难归,有心心无主,有志志难遂,有情寄无处。

  他颓然地坐在自己腿上,“我不知道我会做什么。”他抬起头来,黑眸之中已失了全部的神采,“我远不如义父坚强。那两年她教我魂牵梦萦,如今她好容易肯留在我身边,若再教我失去她,我···我实在是不知道我会做出什么事来!”

  苏启昀一时语塞,望着叶歧扬,总算没有忍心再折磨他,“你自己去问清和,她手腕上的新伤是怎么回事!”

  叶歧扬渐渐回过神,“手腕?”他心头一寒,追问道,“她的毒···”

  苏启昀道,“余毒已清,其余之事,你去问过清和便知道了。”

  叶歧扬这才渐渐回过味来,晓得苏启昀绝无害她之心,不由得心生愧意,“义父···”

  苏启昀见叶氏夫妇灵前的香快要燃尽了,便自一旁抽出三支,点火,恭恭敬敬地插在香炉之中,他平静道,“解药在你书房的暗格之中,好自为之。”

  叶歧扬道了谢,飞快地走上台阶,回去了。

  苏启昀却望着他的背影暗自伤神,待上面的动静渐渐远去后,才转身回到二人灵前,无奈道,“叶大哥,嫂夫人,这孩子不是很听话。不过好在,他有能力保全自己。”

  他慢悠悠地在灵前坐下来,似是见着了多年的老友一般,随意攀谈着,“叶大哥没有见过雁菱,她是绮罗的女儿,如今也是昀弟的弟子,她很聪明,和绮罗生的很像,不过性子却像墨涵,不知这样的儿媳,叶大哥满不满意。”

  他静静地坐了一会儿,心里有些堵,且不说他的心腹密探探得的消息,单凭他察言观色的本事,他何尝猜不到呢?那日晚间在郭毅的府邸,他问起此事,歧扬的反应,此事,与这孩子脱不了干系。

继续阅读:第四十七章 情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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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女如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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