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过将此事告诉雁菱,让她自己选择,瞒着她,对她不公平,可真当他依歧扬书信之中所托前往金陵,她又遭人暗算,他无暇分身;如今,他又见了歧扬待她的一片赤诚之心,只怕当年的事,也并非他所愿。
苏启昀锤着自己酸痛的腰,有些累,毕竟已是四十五的人了,年轻时候战场上受过的伤,一点点地暴露出来,即便他医术高明也毫无办法。他无奈地摇摇头,自嘲地笑着,“老了啊!”
可人老了,除却身体大不如前,还有一个毛病——总会想起往事。
他想起了年少时分与叶家大哥一起读书习武的时候;想起闯了祸事之后,两家的长辈将他们两个小子吊起来打,绮罗偷偷来给他们送食物送药的时候;想起他拉着叶家大哥,偷看墨函那个傻小子满脸羞红地对绮罗示爱的时候;想起叶家大哥初遇嫂夫人,盯着人家几乎走不动道的时候;想起叶家兄嫂从街上捡回来的两个小乞丐,一日日长成少年人的模样···
那个时候,那样年轻,那样无忧无虑,多好。
转念又想起了那个在草原上追着他,向他要水喝的牧民少女怜枫,那样纯真、那样无邪,巧笑倩兮,美目盼兮。她轻而易举地吸引了他全部的注意,占据了他全部的爱。
他将她接回了金陵,接回了府里,见过了父母,只待时日一到,便要八抬大轿,迎她过门。
婚后二人如胶似漆,难分难舍,可甜蜜劲尚未过去,风波便一桩接着一桩。
直到后来,他发现了她与启朝暗中通信的事实。
再后来,他被诬叛国通敌,九死一生,最终在叶家大哥的相助下,沉冤得雪。
他回了府,却发现她没有走。
他怒发冲冠,当即拔剑要与她打起来。
她却没有反抗,默默地受了他当胸一剑。
他亲手杀了她,那一柄剑从她身体里穿过去的同时,仿佛也将他刺了个透,心底的寒意于瞬息间侵袭了四肢百骸,他眼睁睁地看着她的血,一滴一滴地沿着剑锋滴落,眼睁睁地看着地上那几滴血,凝聚成了大片大片的血泊。
他抱着她,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他想救她,那是与他相知相许,相伴多年的爱妻。
他又不能救她,那是启帝苦心孤诣的设计,安插到他府中的眼线内奸,为的,就是要搅乱大越朝政!她杀了那么多人,那么多同胞!
一面是家,一面是国,他只觉在这双重压迫下,他快要透不过气来。
少女的面上并无半分计划败露的不甘与责难,有的只是死亡前的平静,她大口大口的喘着气,待习惯了这一层痛楚后,便轻轻地问他,“苏大人,我还可以,叫你一声夫君吗?”
他轻轻抚摸着她的脸,如同这许多年相濡以沫的生活一般,少女殷切目光下,他点了点头。
少女扯出最后的微笑,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思及往事,不觉已泪洒满襟,娶了个敌国内奸在当时着实算不得什么光彩的事,于是此事便被苏启昀一力压了下来,除却已故的叶家大哥,便再无知情之人了。
苏启昀拭去眼底的泪,低叹一声,“但愿歧扬与雁菱,不要走上我们这些人的老路。”
叶歧扬回到金陵之时,已是午时了,他急急忙忙地回到自己房中,开启暗格,里边果真有一瓶药。他唤来陆芷蔓询问苏雁菱的情况,陆芷蔓依旧抽抽搭搭的,“姑娘喝了药,已睡下了。”
叶歧扬取出瓶中的药丸,拿清水化开,又推醒苏雁菱,小心翼翼地喂她喝了下去。苏雁菱睡得迷迷糊糊的,也没看清眼前人是谁,便温顺地喝了药,又睡了过去,睡梦中,还不忘揪着他的衣袖。
叶歧扬摸摸她的头发,亲吻着她的面颊,她似乎是感知到逐渐靠近的热源,迷迷糊糊地抓上他的手。分明是虚透了的人,可此番的力气却出奇的大,握紧他的手掌便不肯放开。叶歧扬坐在软榻边轻轻地笑着,心底早已软成了一滩水。
解毒的过程比他预计的要顺利许多。
喂下解药不过半个时辰,她的气色便已明显好转,早先冰凉的双手,都已渐渐有了温度。
他伸出两指探在她的腕间,她的脉象已是比前一日强劲多了,虽还不能同正常人相较,可已远比久病之人好得多了。
叶歧扬便坐在一旁陪了她整整一个上午。她手腕上的疤痕颜色愈发深了,在平滑的肌肤上,成了一条小小的凸起,他心中风起云涌,能让义父行此险计,用放血之法祛毒的,定非寻常情况。
会是谁,对她下的毒手?
沉思之际,却见苏雁菱微蹙的双眉轻轻舒展开来,她揉揉眼睛,嘴里很轻的呢喃一声,俨然一副久睡初醒的模样。
叶歧扬将两指探在她腕间,见脉搏跳动已如往常,不由得轻轻一笑,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
苏雁菱睁开眼,还未来得及往周遭打量,便被眼前的景象惊了一惊,那样的容貌,那样的身姿,依稀是隔了两个多月都不曾相见的。那个教她魂牵梦萦的人此刻正坐在她身边,一手握着她的手,一手撑在她枕边,他俯下身子,眉眼柔和,静静地注视着她,轻声道,“你醒了。”
苏雁菱觉得有几分梦幻,甬东的捷报她虽早已有所耳闻,可始终觉得,他会在甬东多留一段时间,安抚战后百姓。
她不自主地伸出手,想要触碰身旁那真切得让她惊悸的幻像。
叶歧扬有些不解,“雁菱?”
指尖触到他温热的面颊之时,她方才如梦初醒,晓得他回来了,她又惊又喜,心底莫名的愉悦一点点的扩大,弥散,直至彻底将她包围。可渐渐的,不知为何,久违的喜悦之中,又生了三分的委屈,她心口闷闷的,有种想要落泪的冲动,“大人···”
叶歧扬亦是惊喜交加,今日她没有再如同往日一般疏离,处处躲着他,他俯下身,双手摩挲着她的头发,柔声道,“雁菱,我回来了。”
他看见她眸中有异样的晶莹涌动,心里钝钝的疼,忙问道,“怎么了?”
苏雁菱松了手,勉强坐起身来,双手环过他的后腰,她将脸埋在他的胸前,嗅着他身上好闻的杜衡清气,泪已无声无息地晕开。满心的委屈,满心的牵挂,伴随着她的痛哭宣泄而出,他回来了,他平安回来了,往日的冤屈和惧怕便皆已不复存在,“我怕,我等不到你了。”
叶歧扬心里仿佛被人狠狠抽了一鞭,几乎痛得闯不过气,他将怀里的人收得更紧,半是责怪半是心疼地说道,“别说傻话,你会好起来的。”
可怀里的人好像在微微地颤抖,好像是在默默地抽泣,他说不出话,他知道她如今在怕些什么,她不知中毒,只觉乏力,只道时日无多,这样的情景,若是换了自己,自己也未必有勇气坦然地面对,这等撇下对方,一人魂归黄泉的死别。
可他此刻同样惴惴不安,不知是否该将义父对她下药之事告知于她,告知她真相,便能解开她“垂死”的心结,却也同时瓦解了她对义父的信任。他经一夜思索已是对义父动机了然,可她缠绵病榻,为此吃足苦头,她未必能揣测到义父的苦心。
还是,别说了吧!
叶歧扬宽大的手掌缓缓穿过她散落的长发,温柔地抚摸着她的头皮,似是对待着一件极其珍贵的瓷器,小心地摆弄着,她的下颌磕在他的肩头,主动去承受着他的爱抚,他的目光殷切而炽烈,在她耳畔低喃,“别怕,我就在这里陪你。”
苏雁菱抱着他的腰身,将头埋在他胸前,沉默不语。她面上泪痕犹在,纤长的睫毛上悬着三两颗珠泪,她咬着下唇,忍着泪意,楚楚可怜的模样顿时让他心生怜惜。
叶歧扬拭去她面上的珠泪,顺着她的长发温言安慰道,“你大抵是积郁成疾,开朗些,开心些,少胡思乱想,会好起来的。”
苏雁菱抬起眼,汪汪的泪眼直视他幽黑深邃的眸子,“大人早先问我的话,还算数吗?”
叶歧扬坚定道,“我心如初。”
苏雁菱正色道,“我答应。”她强扯出一丝笑意,道,“这么些日子,人人说我病得糊涂,可我却觉着,我从未这样清醒。起码,当我觉着自己时日无多之际,心中最为挂念的,是爹娘长姐,还有师傅,还有···大人你。”
她抹了一把泪,思及满腹的话语,不觉轻笑出声,曾觉得这样赤裸裸的表白过于矫情,只是如今却少不得矫情一番,“我想过,若我还能重活一次,我绝不会再让仇恨蒙了眼,我欠爹娘的,欠姐姐的,欠师傅的,我都要好好偿还。你对我的一番似海深情,几次三番豁出了命来救我,来帮我,我会用余生的日子,守在你身边。只要···只要大人还肯要我。”
叶歧扬不由得喜上眉梢,非但是为她终于肯对自己表明情愫,更是在于,她终于肯放下满心的愤怨,只要她不再纠结于仇恨,只要她不再自己出面,他便有把握,护她一世周全。“傻丫头,看开了,便好了。乌烟瘴气的朝堂,本就不是你该呆的地方。”
苏雁菱却摇摇头,正了神色道,“大人所谋之事,不仅仅是大人前程,更牵扯了大越千千万万的百姓,事关民生福祉,大越根基。妾身虽无定国安邦之才,却也有心为大人分忧。”
二人便在房里呆了整整一日,相依相拥,互相诉说着离别的愁苦,刻骨的相思,叶歧扬很是欣慰,她终于会想念自己,会黏着自己,普通得如同任何一个闺阁女子,却又特殊地,占据了他整颗心;苏雁菱亦是觉着轻松,当心底的一切恨意皆被爱意取代,当复仇的执念在眼前此人的阳光下烟消云散,竟会是这样轻快。
即便来日他依旧会为湘王效力,即便她如今依然会想废了刘玦太子之位,可她的心境却再也不同了,她会不再纠结于那刻心蚀骨的恨意,也不会懦弱得想要用离开来逃避一切,她会平静得如同局外人一般,冷眼旁观朝堂上的刀光剑影。
若真有心弦的波动,想必,也会只为他的安危忧心吧!
她很享受他的肩膀所带给她的安稳与安心。
直至深夜,叶歧扬才抱起熟睡的人放在床榻上,盖好被子,一个人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