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下她的身体已无大碍,他便不再太过担忧,便想起了她腕间的新伤,想起了义父所说的话。
于是急急忙忙招来清和,询问此事。
清和看了看叶歧扬周身冰冷的环境,紧张地吞了口唾沫,“公子先保证,我说了,您不会冲动。”
叶歧扬心中恶寒,生怕听到她遭受重创的消息,只是面上依旧淡淡,“我保证。”
清和松了口气,这才絮絮说起早先醉仙楼一事,他不是擅长讲故事的人,可这醉仙楼的二十三条人命,依旧被他讲得生动异常,带了对无辜逝者的心酸与太子嫁祸的愤恨,他出乎意料地记住了所有经过,连着细节都一字不差地吐露了出来。
叶歧扬面色晦暗,阴晴不定,端着茶盏的手上却青筋暴起,似乎在用这种方法诉说着难言的愤慨。
清和同情地看了看叶歧扬手上的茶盏,权衡片刻,最终在自己被误伤与公子伤了手之间做出了抉择,他强行夺下茶盏,“公子,您···您冷静点。”
叶歧扬长出一口气,竭力压下胸中怒火,厉声训斥,“为什么不早告诉我,为什么不给我送信?”
清和额上冷汗直冒,“是···是属下无能!”
跟了叶歧扬这样久,这还是他第一次见他这样发火,他家公子,素来沉稳,喜怒不形于色,来了金陵后更是如此,他面上素来挂着三分的笑意,几时动过这样的肝火!
清和委屈巴巴地说道,“可属下,属下当时也被踢得重伤,若没有苏先生相救,属下怕是早已活不下去了,先生说,我昏迷了三天,待我清醒后,姑娘已是服毒了!后来,有先生在,先生不许,怕惊扰公子,后来又是姑娘不许,不想打搅公子···”
叶歧扬神色一滞,收敛了方才的暴怒,缓和了声音,“苦了你了。”
清和摇摇头,想起早先被烧掉的罪证,更是追悔不已,“清和不苦,只是···”
叶歧扬忽的想起一事,忙追问道,“太子没有借机搜府?”
清和实话实说,“搜了。”他打量着叶歧扬的神色,小心翼翼地说道,“公子息怒,书房那些东西,都被我烧了。”
叶歧扬混不在意,“烧了就烧了吧!”
清和斟酌着说道,“只是,芷蔓她,好像知道许多本不该知道的。”
叶歧扬心底冷笑一声,林家的女儿,到底是不同寻常。只是却也不曾对清和说明,“她不会是什么恶人。”转头望向他,“伸手给我。”
“恩?”清和虽是不解,却也照做,可见叶歧扬将两指探在他腕间,又不好意思起来,“公子,属下没事了。”
叶歧扬却很快收了手,道,“三个月间别太劳累,好生休养。”
清和怔怔的点头,又听叶歧扬道,“明日我会吩咐厨房,这三个月,每日必购豚骨,给你熬汤。”
清和抖了抖,“三个月啊?”他想说,隔段时间喝一碗倒是不赖,可这三个月每天都喝,他怕是会吐吧!
叶歧扬点点头,“三个月。”
离落隔天便从甬东洲回来了,他亲自押送着海匪的三名当家的,以及与海匪相互勾结的甬东刺史,一路寸步不离,可一进了城,他便直接将人丢进刑部大牢,随后借口“面圣不宜身着铠甲”,一头扎进叶府之中。他掀开闷了几日的人皮面具,换回自己往日的衣衫,长出一口气。
早先看着公子凯旋后被百姓夹道欢迎怎么没觉得难熬,反倒觉得无上荣光,可真到了自己去享受,怎么会觉得每走一步路,都是煎熬!
他觉着,他这辈子都不想再冒充公子了。
另一边,叶歧扬被清和拖着走出府门,顿时明白了一切,他娴熟地翻身上马,调转方向,而后,前往皇宫而去。
待他循着归朝的流程见过皇帝,又到刑部大牢转了一圈,回到府里时,苏雁菱才刚刚苏醒,难得觉着精神好些,她便理了妆容,外出走动。
叶歧扬换上便装,坐在亭中摆弄起了琴。
苏雁菱便是被这琴声引到亭子里的,她站在亭子外五六步路的地方,静静地望着他。
此刻已近午时了,太阳悬在空中正上方,连着地上的影子都缩成了最小的一点,也是最亮的一点。微风拂过,满园绿意舞动,打乱了地上斑驳的光影,她不觉有几分看痴。
亭中人一袭白衣胜雪,黑发不似往日般挽起,只在脑后系了一根丝带,前额垂下几缕刘海,与身后散落的长发一道,随了微风轻轻地舞动着。斑驳的光影时不时地落在他身旁的软垫上,明亮的阳光映衬下,愈发显得他夫若白雪,俊美绝伦。
苏雁菱从来都知道他生的好看,只是大多数的时候,这一分俊美,都被他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沉稳自信所盖过,可今日,他仿佛丢弃了他外在的一切,他只是他,静静地坐在亭中抚琴,打发着这难得的闲暇时光。
感知到面前炽烈的目光,叶歧扬抬起头来,见是她,不由一笑,道,“雁菱,过来。”
苏雁菱应了一声,便欢欢喜喜地小跑上凉亭,挨着他坐下。
叶歧扬对她的反应很是满意,当即手势一转,便换过一首曲子来弹。
“身子好些了吗?”
苏雁菱黏着他,很自然地将头靠在他肩上,“已是好得多了。”
叶歧扬呼吸一滞,手下顿时出错,一连抚错了好几个音,苏雁菱却对自己所做之事浑然不觉,只轻轻地笑着,温热的气息扑到他耳后,连向来自诩定力不错的他都有些招架不住。
苏雁菱笑道,“人说曲有误,周郎顾,周郎可是在醉酒之时都能辨出音调之差,你今日不曾喝酒,怎么都抚错了弦?”
叶歧扬深吸一口气,竭力将心中的悸动压了下去,心底却倍感无奈,这丫头究竟解不解风情?明明勾他在先,得了手后却又无下一步动作,只倚在他肩头,温顺地坐着。
难道她全然不知她方才的所作所为,于他而言意味着什么?
他心底长叹一声,她出事之时方才及笄,而后两年都在义父身边养病,是不会有人教她风月之事的。想必方才,也只是她无意识的举动罢了。她眼中纯良无害、只道是亲密的动作,在他看来却是带了另一重含义。
叶歧扬胡思乱想之际,手中的琴音依旧继续着,苏雁菱这才渐渐听明白了,他所弹奏的曲子,是《凤求凰》,当年司马相如为卓文君所作,有一美人兮,见之不忘。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
面上顿时绯红一片,她直起身子,没话找话地试图化解这尴尬,“我记得,两个多月前,你拧碎了一把琴。”
叶歧扬笑道,“我可不止那一把琴。”
一时间又是无话,苏雁菱涨红了脸,抱膝坐在一旁,琴音未灭,依旧缓缓地往下走着,几个音一转,袅袅乐音愈发的高昂,一如这曲子渐入佳境,将琴代语兮,聊写衷肠。何日见许兮,慰我旁徨。愿言配德兮,携手相将···
叶歧扬依旧神色淡淡,指尖下的乐音不急不躁,缓缓诉说着满心爱意。苏雁菱只觉面上要烧起来一般,坐也不是,走也不是。
正进退维谷,她却猛地看到了一根救命稻草,陆芷蔓端着一盆果子,正缓步朝二人走来,苏雁菱忙站起身迎上前,将陆芷蔓手中的果子接过,陆芷蔓大为感动,“姑娘身子不好,何必如此操劳?这些小事让芷蔓来做就好。”
苏雁菱置若罔闻,她缓步走回凉亭,方才出来觉着轻松,可眼下回去,怎么觉着眼前有万重压力一般,教她透不过气。
她将果子放在古琴边上,正想借口离开,叶歧扬却已发话了,“你尝尝这个。”
苏雁菱这才去瞧盆子里究竟是什么果子,却是看得一愣,“梅子?这可不是这季节的东西。”
叶歧扬点点头,手下一曲已完,他便又重新起调,复弹一曲,他静静地望着苏雁菱,“你尝尝合不合胃口。”
苏雁菱几乎要溺死在他满目的柔情之中,她鬼使神差地乖乖坐好,又拿起梅子啃了一口,笑道,“好吃,又酸又甜的。”她又挑了个泛红的梅子递到叶歧扬跟前,“你也吃一个。”
叶歧扬却直接略过了她手中送来的梅子,直接停了曲子,身子往一旁一探,在她咬过的梅子上又啃下一口。
苏雁菱惊得呆在原地,手中两个梅子应声落下,咕噜噜的滚出老远。
叶歧扬笑道,“岳父大人送来的。”又解释道,“你大病初愈,他怕你嘴里没味道,吃不下东西。”
苏雁菱心乱如麻,犹在他方才的举动之中回不过神来,要说的话未经大脑,早已突兀地脱口而出,“父···父亲?”
叶歧扬顿时惊喜交加,忙追问道,“你答应了?”
苏雁菱显然没弄明白,“啊?”
叶歧扬不由得扶额,果真是不解风情的丫头,往后可得好好调教,他笑道,“答应了,就不能反悔了。”
苏雁菱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方才说了什么,顿时羞得面红耳赤,急急道,“你戏弄我!”
叶歧扬勾着她的腰身将她揽到身前,收入怀中,轻轻地笑着,“我的好夫人,这可是你自己答应的。”
苏雁菱挣扎几下都没能挣开,便也不再枉费力气,温顺地靠在他胸前,低声道,“可我如今终归只是医家弟子,着实难同金陵官家联姻。”
叶歧扬忙道,“夫人此话,我却是不敢认同。”
他看着她,恳切道,“所为门当户对,并不单单是家室相当。门庭相近,更是夫妻双方所受教育相当,他们有着相近的观念,相似的处事方式,相同的闲暇爱好。雁菱,无论你眼下是什么身份,你自小所受的教育,加上在扬州义父亲授的两年课程,你与我是一样的,你我当得起门当户对二字。”
苏雁菱心中一动,知他不在意门庭之差,有着片刻的喜悦,可旋即又滴落了下去,“你也说,门当户对,也有一部分是家室相当,可我如今···”
叶歧扬将手臂收得更紧,将她整个人都禁锢怀中,全然不容她离开,“且不说这雁菱的身份是暂时的,你终有一日能回到将军身边,即便真回不去,那论起家世来,你是义父的弟子,我便是义父的义子,很是相配;你若是在意我大都督的官位,那你便是曲夫人兄长的弟子,如何不能配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