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雁菱轻轻一笑,“我知道你是在安慰我,可是···”她抬起头,将自己的双唇触到他的唇上,“可是,我很喜欢。我曾埋怨命运的不公,让我吃这些苦,可眼下,我却是很感激,命运让我遇到了你。”
她渐渐红了脸颊,却没有再像方才那样想要逃开,反倒是将双臂挂在他脖子上,“大人,谢谢你一直照顾我,也愿意陪着我。”
叶歧扬没有说话,强行将自己不安分的小心思压回心底,只是紧紧地抱着她,仿佛要一直到时间的尽头。
在此后很长一段时间里,二人几乎日日不离,除却晚间与早朝时分,二人都在一道。
府中下人议论纷纷,都说公子这是找了夫人回来,却又有人不同意,觉着苏雁菱出身不高,最多是个宠妾。
一开始这样的话语离落清和训斥几句便也能散,可近几日,连着清和都开始掰着手指算日子。
离落不解,问道,“你在算什么?”
清和嘿嘿一笑,“我在算,我们还有多久能喝到公子与夫人的喜酒。”
离落说不出话,他既是盼着公子早日找到命中的女子,可他瞒着姑娘的那件事啊···晚间的时候,他带了一壶酒飞上书房一侧回廊的屋顶,躺在上边喝酒、看月亮。
甬东的战事已是愈发遥远了,公子与姑娘,也渐渐恢复了往日的关系,不,应该说,比以往更为亲密无间了,他从前可从没见过姑娘黏着公子,从来都是公子巴巴地跑去哄人,还不一定得待见。
可眼下呢,姑娘总算是开窍了,晓得回应,晓得撒娇,他本该为公子高兴的,可无奈,他心里埋着一根刺,若是一般的刺便也罢了,可偏偏,这根刺还是公子与姑娘之间,最大的隐患。
看公子的样子,大概是打算瞒她一辈子的。可他对此事却不敢认同。从今年春天开始,公子的爱就是霸道的,无论是青州战地的同塌而眠,还是金陵城中将她带回叶府,都将她紧紧的捆在了身边,将两人的命运纠缠在了一起。
这样的开始,对姑娘来说本就不公平。她没有选择的权力,没有反抗的权力,只能在公子猛烈却不乏温柔的攻势之下,一步步地沦陷。
夫妻相待理当坦诚,可公子···公子大概是爱得深切吧,不愿更是害怕失去她,才会出此下策。
离落想起此事,心中难免气闷,拿起酒咕嘟咕嘟地灌了两口。
若是他遭遇此事,他会老老实实,本本分分地将此事对对方吐露。与其日后被揭露,倒不如如今坦白,虽都是告知对方真相,可被迫与主动的区别,依旧是很大的。
可如今公子与姑娘甜蜜的样子···早先在青州,公子的情意尚未对姑娘挑明之际,他没有对姑娘说起此事,如今便更是不会说了。
他只能暗自祈求神明,公子除掉那么多贪官污吏,造福百姓,还望神明开眼,保佑公子情路顺畅,与姑娘白头到老。
正灌着酒,忽然听闻耳畔风声呼啸,正待要转过去,却见清和大大方方地跃上屋顶,在他身旁找了处地方坐下,他一把抢过离落手中的酒壶,就往自己嘴里灌。
离落一个排头敲下去,“你这混小子!”
清和对他嘿嘿一笑,找了个舒服点的姿势在屋顶上躺了下来,依旧往嘴里灌着酒,离落看不过眼,一把夺了酒壶,道,“你身上有伤,少喝点!”
清和斜着眸子看着他,豪气十足,“啊!痛快!离落哥,还记得我们在扬州的岁月吗?”
“记得,”离落点点头,将双手枕在头下,毫不留情面地揭穿,“记得你八岁的时候第一次偷先生的酒喝,醉得不省人事,摔倒湖里差点淹死。”
清和的脸色顿时黑了,“你···”
离落面不改色地继续拆台,“酒醒了之后被先生吊起来狠狠地抽了顿鞭子。”
清和干巴巴的笑了两声,开始想着转移话题,他觉得,自己肯定是疯了才想跑上来和离落哥追忆一番往日的生活!
清和感叹道,“离落哥,你说这秦三小姐可是够痴情的,公子回来十几日,侍女都来了几趟了!”他顿了顿,压低了声音,“听说,她还被太傅大人关着呢!”他轻轻一笑,“不然,可不得自己跑了来!”
离落嗤笑一声,“她再痴情也没用,她派来的人,公子根本不见,送来的东西也一样没收。”
清和同样报之一笑,戏谑道,“离落哥,人家好歹是太傅千金,又是被公子迷得七荤八素的人,你也别太看不起她!”
离落道,“我倒不是因她对公子生了情愫看不起她。”他拿起酒壶,咕噜噜地往嘴里灌下一大口,道,“我只是觉着,这七年间,公子前前后后,明里暗里,拒绝了她不下十次,她竟还置若罔闻,便是恬不知耻了。”
他停了停,想起公子与姑娘相待之时满眼的温情与笑意,顿时生了满心的钦羡与欣慰,他长出一口气,感叹道,“公子已经有夫人了。”
话才出口,离落却是猛地一惊,这些日子,叶府奴仆间私下里对苏雁菱的称呼都是“夫人”,他竟也不知什么时候被带了过去。
他不禁叹了口气,“哎···”
耳边随即传来清和应和的声音,“诶···”
离落歪着头看着他,“你小子叹什么气?”
清和坐起来,转向离落看着,“我还没问你呢,离落哥,如今北方安定了,甬东也平了,姑夫人也慢慢好起来了,你呢,又代公子回来,过了一把游街的瘾,你叹什么气?”
离落一时语塞,默了半晌,终于道,“没什么,想起了白先生。”
想起了白先生与莲夫人恩爱的往昔,也同样,想起了莲夫人逝世后,白先生疯疯癫癫的模样。若是公子与姑娘决裂,不知是否会步白先生的后尘!
清和一怔,“白先生?”他年纪小,早年间的事并不知晓多少,只记得几次,公子外出之际,曾见过一个疯疯癫癫的人,“我倒是见过几次,可他疯疯癫癫的,真有传闻中那么神吗?”
离落叹道,“岂止啊!”他同样从坐起来,望着园中明明灭灭的灯火,道,“他如今若是为官,功绩定然超过公子。”
清和赞叹道,“这样厉害!”他的神色旋即又暗淡了下去,“真是可惜了,为了莲夫人,成了这副模样。”
离落努力抛却杂念,只静静地看着他,问道,“我叹气,是感慨白先生时运不济,与爱妻阴阳两隔,你呢,你又为什么?”
听他问起自己,清和一下子便像泄了气的皮球一般憋了下去,他重重地躺回原处,“哎···”
离落将手肘撑在他身边,“怎么了,说。若有能帮得上的地方,哥肯定帮你。”
清和摇摇头,“别,这种事,还是顺其自然的好。”
离落想了想,问道,“你和陆芷蔓的事儿?”他轻轻一笑,“这丫头挺好的。”
清和苦恼道,“好是好,可我和她不是一类人。”
他坐起来,双手向后,撑在屋顶上,眸中却尽是钦羡之色,“她读过很多书,会背很多诗词,这点和姑娘很像,可我又不是公子,我能识字还多亏了先生的教导,这辈子能把字认全就不错了,怎么和她聊?她需要的,是一个温柔体贴,能陪她聊诗词歌赋的夫婿,不是我这种人。”他渐渐垂下眸子,这辈子,他和她就这样吧,“何况她骄傲,自尊,我不过是一介奴仆,配不上她。”
离落看着他,欲言又止,“清和···”
“啊?”
“你···”离落思索着措辞,不知该如何询问才能不伤他的心,思及再三,还是觉得直接些好,“算了,我这样问你吧,你觉得自己配不上她,是因你觉得你是奴,她是民,还是···因你不通诗书?”
清和郑重其事地想了想,道,“都有吧。”他苦涩一笑,“不过什么原因又有什么关系,我配不上她,这是事实。”
离落问道,“若你并非奴呢?”
“啊?”
离落继续道,“公子在金陵站稳脚跟之后,便销了你我的奴籍。”
清和显然没有回过神来,“什么?”
离落道,“公子当时说,你我抛弃苏府之中一切优待,甘愿陪他在陌生的金陵闯荡,销去奴籍,便是对你我的谢礼。往后你我若是想走,他不会阻拦。”说着一拳砸在身下的瓦片之上,郁闷道,“怪我,此事该早些告诉你的,可你当时毕竟年少,很多事都不懂,等你长大了,我却是把这事给忘了。”
清和直愣愣地看着他,“真的?”
“真的。”
“没唬我?”
“没有。”
清和的面上渐渐浮现出异样的喜悦来,可很快,这一分喜悦却是被更大的不安和失望盖过,“算了,我和她不是一类人,我再怎么读书也不是。”
离落不解,“怎么说?”
清和看向他,“早先夫人病重,你晓得吧?”
离落点点头,清和继续道,“芷蔓那丫头,一边哭,一边还说夫人死了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