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落闻言直接把刚刚喝进口中的酒给喷了出来,“你说什么?”
清和皱着眉,细细思索着,“她说什么,什么洁来什么去,强于什么什么的,反正文绉绉的,我也不懂。可她后来,还说什么干干净净去了,总比在这肮脏的世道饱受煎熬的好。”清和气得一拍大腿,“你说,她这不是咒夫人吗?”
离落没有应声,沉吟良久,方才道,“质本洁来还洁去,强于污淖陷沟渠。”他轻笑一声,“文人雅士之中,确有这个说法。”他将眸子转向清和,“这丫头,怕是不简单呐!”
清和没好气道,“文人雅士之中有这个说法,怎么不见文人雅士寻死的?死了可不就不用再受折磨了!”他轻嗤一声,“无病呻吟!”
话虽是这样说了,清和心中却是直打鼓,他想起很久之前的那个晚上,芷蔓跪在他身边哭哭啼啼,给他讲的那个名唤春琴的少女的故事。文人雅士?她会不会出自官宦世家呢?她的才学,江逸的武艺,哪一样看,都不是普普通通百姓能达到的。
如果他把春琴的故事告诉了离落哥,离落哥会不会猜到她的身份;如果她的身份不是那么见得光,那公子与离落哥又会对她怎么样?
屋顶上两人静默之时,叶歧扬却已搀着苏雁菱从书房出来了,他如同往常一般找人办事,“清和。”
清和依旧身陷沉思之中,没有回答。
离落轻轻推了推他,“公子叫你呢!”
清和顿时回过神来,“啊?哦哦!”抬脚便要走,却不知是喝多了有几分晕眩还是被什么东西绊了一笑,他才起身,便觉重心不稳,猛地往前扑倒,眼看便要滚下屋顶。
叶歧扬辨出房顶的响动,本能地将苏雁菱护在身后,猛然听得一侧的顶上,瓦砾碎裂之声,随即便是清和的惊叫,以及噜噜地滚下来的声音。
苏雁菱忙捂了眼睛,不忍再看,不料那声音响到一半,便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更为杂乱的瓦砾碎裂声。
叶歧扬默默地将苏雁菱揽到怀里,一脸无奈地望着眼下悬在半空的清和。
清和不好意思地笑笑,“公子···”
苏雁菱自指缝中睁开眼,松了口气。
离落趴在屋顶上,紧紧拽着清和的腰带,待清和稳住身体,便运了轻功,稳稳落在地上,“公子,夫人。”
叶歧扬望着满地狼藉的瓦砾,不由得扶额,“明日找个瓦匠来修屋顶。”
清和讪讪应声,“哦···”
叶歧扬接着道,“修缮费用从你工钱里扣。”
清和委屈巴巴,“哦···”
叶歧扬道,“回去擦药吧!”转头又吩咐离落,“离落,去备马车。”
离落办事素来是快的,半柱香的时间不到,马车便已停在了门口,叶歧扬携苏雁菱上了马车,直奔酒楼而去。
自早先醉仙楼出了人命案,那金陵城中最繁华的酒楼便是门庭冷落,再也不复往日的热闹,加之同行间的排斥与竞争,不出一个月,这百年老店,竟也倒了。
如今金陵炙手可热的酒楼,是天信居。
宁王是天信居的常客,偶然的机会,他听闻叶歧扬说起,他对苏雁菱的厌食束手无策,便将此处推荐给了他。
叶歧扬早已定了二楼的雅间,如今一到,便有侍者引着二人前往。
喝了几盅热茶,便有小二上菜,可每道菜苏雁菱却是只吃一口,而后便再也不动筷子了。
叶歧扬将一块鱼肉放在她碗中,“多吃些。”
苏雁菱看着碗里的食物,欲言又止,她本就对吃食没什么兴趣,却也不愿让叶歧扬担心,只得提起了筷子。
叶歧扬关切道,“不合胃口?”
苏雁菱摇摇头,“吃不下了。”
“不舒服?”
苏雁菱笑道,“没有,我那有这样脆弱?”
门外有着轻微的叩门声,小二很快便推门而入,端上一盆热气腾腾的菌菇汤。
苏雁菱不由得蹙眉,“我们两个人,点这么多菜做什么?”
叶歧扬笑道,“怕饿着你。”
说着拿汤勺舀了一碗递给苏雁菱,“我给你停了药,是不想你往后依赖那些药物。可你身子到底尚未痊愈,少不得要在饮食上下功夫进补。就算你挑食,也得多吃些爱吃的进去。”
苏雁菱讪讪接过,正想捏着鼻子往里灌,眸光却猛地落在一旁的盘子上,她困惑地望向叶歧扬,却是发觉他正用同样的目光,打量着那个乘着满满菌菇肥牛的盘子。
她不自觉地伸出手,想要将露在盘底外的一小块白纸拿起来,却被叶歧扬扣住了手,“别动。”
叶歧扬小心翼翼地端起盘子,从盘底揭下了那一小块纸条。
“这是什么?”
叶歧扬将纸条递给苏雁菱,上面赫然七个大字:睿王请婚秦雨秋。
二人面面相觑,一时间都没有反应过来,不知纸条上的话语作何解释。
“贺兰驰请婚秦雨秋?”苏雁菱失笑道,“这是什么糊涂消息?”
话音方落,她便猛地想起过往,那被她留在记忆之中的片段,此时竟如潮水般涌来,不由踯躅道,“大人···”
叶歧扬道,“有话便说,不必对我遮遮掩掩的。”
苏雁菱正色道,“一个月前,我在凝香阁门口见过贺兰驰。他说,贺兰瑄请他帮我摆平一件事。”
“什么事?”
苏雁菱摇摇头,一脸无奈,“他没有明说。只是告诉我,等你回来便知道了。”
叶歧扬看着来历不明的纸条,忽然轻笑出声,“看来贺兰瑄是想帮你除掉情敌。”
“什么?”苏雁菱失笑道,“皇帝不会答应的。”
叶歧扬却不置可否,“未必。若贺兰驰开的条件足够吸引他,他未必不依。”
“会是什么条件?”
叶歧扬望着他,漆黑而明亮的眸中有着精光闪过,他缓缓吐出两个字,“质子。”
苏雁菱大惊失色,旋即压低了声音,“这代价也太大了。”她道,“贺兰驰不是傻子,他不会为贺兰瑄一句话,便断送自己。”
叶歧扬却是笑道,“若质子于他也有利呢?你仔细想想,他如今的境遇,与质子有什么区别?”
“也对。”
叶歧扬不自觉地敲着桌面细细思索着,“他若真成了质子,娶了秦雨秋,便是入赘大齐了,那时陛下定会对他放松警惕,之后再逃,便容易得多了。”
苏雁菱若有所思,“的确,宁王完婚两月有余,他却依旧逗留金陵不曾折返,相必是陛下的意思,不给他机会回去了。”
二人正心有灵犀地感慨贺兰驰的心机,却猛然听闻外边嘈杂声响,伴随着一阵声嘶力竭的怒骂,“混账东西,本宫也是你们能议论的吗?”
苏雁菱听得出这是太子的声音,本还在诧异太子禁足之中为何会外出,可旋即又想起来,三月禁足期已至。
她正想跑到窗边去看楼下发生了什么,叶歧扬却不慌不忙,重新将她拉了回来,“先吃饭,这场戏你听听便好,不必去看,”他看着她,微微笑着,“小心被误伤。”
苏雁菱想起晚间他硬拖着自己来此,顿时了然,问道,“你的设计?”
“冤枉!”
“还喊冤!”
叶歧扬笑道,“我不过对海匪大当家的说起我是太子亲信,又故意让人纵了大当家隔壁牢房的两个部下越狱罢了。谁晓得他们不好好逃命,非要惹这些事!”
苏雁菱急道,“你干嘛给酒楼找晦气?”
“放心,晦气不了。”叶歧扬起身走向一旁,在烛火上将那纸条引燃,解释道,“静姝有孕,此刻他正向岳丈报喜呢!”他将灰烬丢下,眸子却渐渐转向封闭的窗子,“此事,定然能闹得人尽皆知。”
楼下传来一阵强烈的碰撞声,其间夹杂着碗碟的碎裂声响,一阵阵的哀嚎之中,有围观之人啧啧的感叹声,自然也有指责声。可这一切显然是被更大的咒骂声所掩盖,直至宁王的声音传来,“二皇兄,你这是做什么!”
苏雁菱搬着凳子,往叶歧扬身边凑了些,“大人,我问你一件事,你可要老老实实回答我。”
叶歧扬笑吟吟地望着她,反问道,“你问的话,我几时不老实回答了?”
苏雁菱沉吟道,“你这样费劲心力对付刘玦,是因为湘王,还是因为我?”
“雁菱!”
她低下头,心底有几分不安,既是盼着他说出缘由,却又怕这缘由,是她不愿接受的,“你不愿意就别说了。”
叶歧扬道,“若从道义上来说,自然是为殿下,可若是扪心自问,”他将苏雁菱的手握住掌中,一使劲,便将她从凳子上带到了自己腿上,他抓着她的手放在心口,“可若扪心自问,自你出现,我这一生,便再也由不得我了。”
他低下头,眸中竟也渐渐失了神采,“雁菱,我实在···实在想不出我不在的两个月,你遭遇了什么。”
苏雁菱忙道,“那就不要想,已经过去的事,没有理由让我们为之停留。”她将下巴磕在他肩头,软绵绵地伏在他耳边道,“我们还有以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