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隔了一日时间,便从宫中传来了消息,太子刘玦禁足三月不思悔改,仍飞扬跋扈,砸毁天信居一楼桌椅板凳,碗碟瓷器,又口出恶言,当众辱骂,着实难看,遂下令,再禁足三月,面壁思过。
可伴随这消息而来的,却是秦允携女雨秋,再一次踏足叶府。
清和看着秦雨秋晦暗的面色,觉得有些不对,便扒着门听墙角。
陆江逸叼着一根草在庭下经过,看到他整个人趴在门上的奇怪姿势,耐不住好奇,上前拍了拍他,“清哥。”
清和顿时一个激灵,待看清来人是陆江逸后不由得松了口气,毫不客气地一掌拍了过去,“干什么呢!把你哥我吓死了以后谁罩着你们!”
陆江逸吐掉嘴里的草,笑着问道,“又偷听大人和夫人说话呢?”他凑近些,搂着清和的脖子就把他拽到一边,“你听了这么久,学到些什么没有?我还等着改口叫姐夫呢!”
他与陆芷蔓虽是姐弟,可性子却大不相同,加之又经历了早先丧父丧母之事,二人的是非观念便更不同了。陆芷蔓生性高傲,总觉着自己是林家长女,该担起林氏荣辱,因而对清和的情意,她都瞒得死死的。
陆江逸性子却是随和,他身为林府公子,能瞒着父母双亲投身军旅,与普通将士打成一片,这便是极为难得的。父母双亡后,他更是大彻大悟,相较如父亲一般一生风雨飘摇,远不如一世平平淡淡,人一生所求,不过三餐饱腹之食,七尺夜眠之榻。
相比让姐姐攀附权贵,换得林府满门荣华,他更愿让姐姐找个待她好的男子嫁了。
清和面色微变,却很快将那一分怅然若失的表情收了起来,摇摇头,“书房里不是夫人。”
陆江逸愣了愣,“怎么?可这分明是女子的声音啊!”
清和压低了声音,“秦太傅和她宝贝闺女来了。”
陆江逸往里张望了会,看的并不是很清楚,于是问道,“她闺女是不是之前把夫人推到河里去的那个?”
清和点点头,陆江逸不由得咋舌,“她还敢来啊?”
清和继续扒着门听,忽然跳了起来,“不得了不得了!”他将陆江逸拽到一边,压低了声音,“秦太傅来为自己女儿说媒的!他请公子娶了秦雨秋!”
陆江逸转头看着书房,心里也有些不舒服,面上却依旧不露分毫,“你慌什么,公子又不会答应!”
清和想了想,“也对。”
陆江逸眸中精光一闪,笑吟吟地在庭下打了个转,最终落到清和面上,挑眉笑道,“你说,夫人在战地都有胆子孤身刺杀贺兰骞,她如果知道了这事儿,会是什么反应。会不会一刀劈了她?”
清和顿时倒吸一口冷气,冲上前就捂了他的嘴,“江逸,陆哥,我叫你哥行不行?夫人前儿晚间和公子出去吹风受了寒气,昨儿一整天都烧的迷迷糊糊的,今日午后才退了烧,你这时候告诉她,不是给她添堵吗?”
陆江逸拍拍清和,“诶呀,偶尔醋一醋,更添情趣嘛!”
清和义正言辞地拒绝,“不行!”
陆江逸轻轻一笑,道,“其实,在金陵,夫婿纳妾也好,应对桃花也罢,理当该是夫人去对付的。”他一本正经地瞎扯,“你看,三小姐知道这风俗,如果夫人拿出叶家主母的样子去对付,三小姐肯定知趣!”
清和看着他,眨巴着一双大眼睛,“真的?”
陆江逸点点头,“真的。”
清和轻轻地点点头,却又很快摇头,陆江逸以为他要变卦,正要再说几句,却听清和说道,“我不去,要去你去!”
陆江逸没有反应过来,可稍加思索,便是了然,他上前勾住清和的脖子,道,“清哥,我姐那人死脑筋,她如果说错什么话,还得你多担待。”
清和默默地掰开他的手走回房门口,心中却愈发憋屈了,他从不在意她对他说过些什么,也不会奢望能得她青睐,他们两个,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
他继续扒着房门偷听。
屋子里很静,没有人说话,除却秦雨秋嘤嘤的啜泣声,便再没了其他响动。清和从门缝中往里看,叶歧扬坐于主位,漫不经心地撩拨着茶水,而一旁的秦氏父女却是面色晦暗,他顿时打了个寒噤,公子这是生气了,故意晾着他们父女?
他喜滋滋地转过身,却是见身后空无一人,陆江逸已不知何时走开了。
不多时,陆芷蔓快步走进东厢房,“姑娘···”
苏雁菱已是退了烧,正侧身躺在软榻上翻书,闻言放下手中的书本,微微笑着,“怎么了?”
陆芷蔓走上前,扒拉着一旁的熏香,又捡起两块,丢入香炉之中,她打量着苏雁菱的神色,道,“三小姐,眼下正与大人在书房呢!”
苏雁菱一怔,接连多日与叶歧扬身在一处,她竟是忘了,还有这么个人物,只是面上依旧淡然,“与我有什么干系?”
陆芷蔓上前来,替她整理了有些凌乱的锦被,“她与秦太傅一道来的,江逸说,秦太傅正请大人娶了她···”
苏雁菱神色一滞,秦允为女做媒?难不成···往昔混杂的思绪渐渐聚拢,她想起了那时天信居之中,那一小块纸条,以及上边的六个字:睿王请婚秦雨秋。
秦允如今这样急着将秦雨秋嫁出去,难道那字条上的消息成了真?贺兰驰为自身安危不得不请婚越王朝的官家小姐,而景嘉帝,为将贺兰驰留在大齐,也正打算赐婚?
苏雁菱轻咳几声,道,“此事大人自会处理,他若愿告诉我,自然会同我说起,若是不愿,我又何必自寻烦恼,落人口舌?”
陆芷蔓一时间语塞,只得道,“姑娘教训得是。”
“你下去吧,我一个人歇歇。”
“是。”
打发了陆芷蔓,苏雁菱依旧侧卧着,却不知怎么的,再也没了看书的心思,她心神不宁地在软榻上翻了个身,心底却更是不安了。
她从不怀疑叶歧扬待她的情谊,不相信他会就此接受秦雨秋,可秦允毕竟是太傅,太傅大人的面子,谁敢不给?
眼下尚未有确切消息传出,因而着请婚之事,要么来源于秦允的揣度,要么,便是宫中内应传出的消息了。前者倒还好说,可若是后者···天意高高,圣心难测,景嘉帝有意或无意间透露的消息,却立即被臣子所截断,他会怎么想?挑衅、羞辱、亦或,是抗旨不从!这几条罪,哪一条不是能要了命的!
她可不能让他碍着几分同僚的颜面,便得罪皇帝啊!
她从软榻上翻身而起,一时间过快的动作教她有几分晕眩,她在原处站了一会儿,才起身走向铜镜,挑几支玉簪戴上,温润柔和的羊脂玉,戴在漆黑的发间,更为她添了几分大家闺秀的大气。她捡起妆台上的胭脂,将苍白的气色掩盖下去,这才又换上一身素净些的衣衫,推门而出。
可待她走到书房之际,叶歧扬已结束了一场谈判,将两人送出房门。
三人便是在庭院之中遇到的,秦雨秋一见是她,眸中便有愤恨之色,却是转瞬即逝,用着满眼泪意将心底的愤恨掩藏起来,她迎上前,“姐姐···”
秦允在前,苏雁菱也不好太过流露怒意,只对秦允行礼,又道,“三小姐说笑了,雁菱小小扬州医家弟子,着实不敢与三小姐姐妹相称。”
秦雨秋向她走近两步,曳着她的衣袖,恳求道,“姐姐,早先是雨秋不好,不该对姐姐动粗,雨秋知错了,姐姐大人大量,替雨秋向大人求求情,说说好话,不然,雨秋怕是要客死异乡了···”说着又要呜呜地哭起来。
苏雁菱看着眼前这低声下气的少女,委实不能将她同脑海中那个趾高气扬,将自己推入河流的跋扈女子联系起来,但她也料得到睿王请婚不过是她为促成婚事的借口,只是她眼下见秦雨秋哭成这副模样,心里也矛盾得很,她既是不愿让她嫁入叶府,可同样,让她下嫁睿王和亲,成为政治斗争之中的牺牲品,也是她不愿意看到的。
思索再三,她想到一个法子,于是微笑着看着她,恳请道,“三小姐既是不想和亲,那只要嫁人便好了,叶大人不愿娶你,可依着三小姐的家世,自然会有门当户对的世家公子娶你的。”
秦允的脸色更黑了。
秦雨秋拽着她衣袖的手顿时僵在了那里。
叶歧扬在房中听闻此话,顿时失笑,雁菱这话倒是说得恰到好处,不露锋芒地将秦雨秋的目的点破,却也不曾面对面地撕破脸,分明是给了她台阶下的。他不由得暗自赞叹,这丫头动起心思来,可不是他能比得上的。
但他又怕秦雨秋走投无路之下又行对雁菱不利之事,忙走出屋外,挡在二人中间。
他笑吟吟地看向苏雁菱,尚未出言,心中便已惊喜不已,她显然是精心打扮过的,衣着得体,面上妆容精致,长眉入鬓,一双含情目亦喜亦嗔,发间饰物多用玉器,在娇美容貌间,又添了一分大气与沉稳,已是颇有一府当家主母的威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