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妈妈问：“我可以再要一杯咖啡吗？”
她去柜台买了杯咖啡，又买了两块蛋糕，大冷天的，她觉得应该吃一些热东西身体才能暖和起来，但这里只有蛋糕点心。
宋一羡把咖啡和蛋糕端到凌妈妈的面前，凌妈妈再次道谢，尽管她想在儿子女朋友面前保持一些礼节，但饥饿和这些年养成的习惯，让她用手抓着，狼吞虎咽的吃起来。
“你有想过跟他化解误会吗？”
凌妈妈往嘴里塞食物的手停住了，吸了吸鼻子，习惯性的用手摸掉滑出眼眶的泪：“不需要 ，我只要知道他过得好，就行了。”
她说出凌妈妈内心真实的感受：“你想跟他生活在一起，从你的眼神里就能看到，如果不想打扰他的生活，远远的看一眼就好，何必送糍粑给他呢，那东西做起来很费力吧。”
糯米蒸好之后，要将它们捣成粘糊状是需要反复敲打的，宋一羡和父亲有时候也会做手工糍粑来吃，每次捣糍粑，父亲总是累得满头大汗，看那糍粑上的气孔就知道是用手工捣出来的，凌妈妈瘦弱又苍老的身体，只有倾注了爱，才会如些的执着和仔细。
“他小时候最爱吃这个，只是那时候很难买到糯米，偶尔能在一家华人的商店里看到，价格也贵，但想到他喜欢，我一年一定会做一次。”
凌妈妈突然握住她的手：“你是个善良的姑娘，也看得出来你很爱他，我请求你以后一定要好好的照顾他，我是不行了，医生说我的肺已经溃烂，时间不多了，能在我临死之前，知道有人替我在爱他，我就心满意足了。”
“你住在什么地方，我送你回去。”
宋一羡坚持要送凌妈妈回去，想确认一下地址，方便回头劝说凌恒去看看她。
凌妈妈脸上透着无奈，她说：“如果没有合适的地方住，我可以安排你住酒店。”
凌妈妈立即摆摆手：“不，我有地方住，跟我朋友挤一挤，只是那地方寒碜，怕你见笑。”
凌妈妈一身衣服太过邋遢，出租车司机不愿意让她上车，宋一羡多给了洗车费，才让她们上去。
车子七拐八拐，在一幢很旧的三层楼房前停下来，楼道阴暗，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烟味儿，还有一股腐烂的臭味儿，走在楼道里，不时有猥/琐挑/逗的目光向她看来，凌妈妈担心她害怕，驱赶那些三五成堆，闲聊无事，像暗夜厉鬼一样的男人们：“闪开，闪开，该干嘛干嘛去！”
门锁都是坏的，凌妈妈推开门，打开昏暗的灯，房间里一片狼籍，被褥衣服胡乱的堆放着，没有洗的碗盘放在桌子上已经发黑，连坐的地方都没有，凌妈妈一脸的窘迫，赶紧动手收拾起来，宋一羡也赶紧帮忙。
凌妈妈的身体很虚弱，在外面折腾了大半夜，稍稍一动，整个人突然摊到在她面前，宋一羡吓坏了，赶紧扶着凌妈妈躺到床上，大概是太累了，凌妈妈躺下之后很快就睡着了。
凌妈妈小睡了一会儿，醒来后，发现宋一羡已经动手把屋子整理了一遍，
碗盘擦洗干净，没有碗橱，就只能叠着放在柜子上面。
凌妈妈笑着说：“我没什么东西能招待你的，柜子最下面有一点茶叶，那是我家乡的茶叶。”
盛情难却，她打开柜子，找到了那一小包茶叶，是龙井，看来凌妈妈是江浙人，茶水一泡着，闻着家乡的味道，凌妈妈伤感起来：“那时候年纪小，觉得外面的世界会很精彩，就跟着别人偷渡来美国，来时雄心勃勃，以为遍地是黄金，将来衣锦还乡，让那些曾经瞧不起我的人刮目相看，结果……”
凌妈妈剧烈的咳嗽起来，宋一羡担心她再说下去，会喘得更厉害，赶紧安抚她：“你好好休息，最近天冷，别老往外面跑，我过两天再来看你，我……我尽量把他带来。”
尽管她没有把握做到，却想让凌妈妈安心。
凌妈妈点点头，缓缓的闭上眼睛，她要好好休息，支撑着见到儿子的那一天。
宋一羡接到凌恒打来的电话，说刚才回到公寓，听门卫说她来过，想知道她现在在什么地方。
“皇后区。”
他听出她声音里的吞吞吐吐，有了不好的预感：“你跟谁在一起？”
“你妈妈。”她没办法编借口，因为看凌妈妈的情况，也拖不了多少时间。
“你到路边来，给我个定位，我马上过来接你。”
凌妈妈只看宋一羡的表情，就猜到电话里儿子说了什么，她劝着宋一羡：“没关系的，你去吧，早点回去。他这个样子我也习惯了，”
皇后区的治安环境不好，凌恒担心宋一羡会出意外，把车开得飞快，路上还闯了一个红灯，直到在街边找到她。
她小心翼翼的问：“你要不要上去看看你妈妈，她的状况实再不好。”
他拽住她的胳膊，直接把她塞到车里，眼里的嫌恶似乎一秒都不想在这里多停留，而他奢侈妥体的衣着，深遂锐利的目光，早就跟这里的破檐残楼格格不入。
上了车，他悬着的心才放松下来：“你头一次来纽约，能不能安份一些，别乱跑！”
“就是头一次来，没什么朋友，才无聊出门的，你忙，又不敢打扰你，就只能四处转了，然后就在你楼下遇到了那天送糍粑的老太太，你上次说是你朋友，我就请她喝咖啡，结果聊着聊着，才知道那是你妈妈。”她尽量的放慢语气，温静平和，就怕挑动到他敏感的神经。
“我送你回去。”
宋一羡看了看时间，说：“马上新年的钟声就要响了，你不和我一起听钟声吗？”
“那是小孩子的游戏，我没这个心情。”
他的语气严厉，看来已经在为她跟他母亲攀谈的事生气了。
想到凌妈妈的身体状况，她认为这件事不能等，而且再过四天她就要回去了，她真怕这个心结会变成凌恒一生的遗憾，也顾不得他生气了，直白的说出来：“她得了肺病，很严重，脸色惨白得吓人，她就是担心以后再也见不到你，才会做糍粑给你，希望你能念着过去的那份好，见你最后一面。”
凌恒没有说话，只是很认真的开着车。
车子里安静的气氛反而让宋一羡更焦燥，她试着去理解：“我们在成长的过程中，都有过对父母行为不理解的时候，会认为他们总是逼着我们朝他们没有实现的梦想发展，我本身也不认同这样的行为，但他们的初心是好的，谁不希望自己的儿女成材……”
“你给我闭嘴！”凌恒几乎是带着怒吼说出这句话，又说：“你不要自作聪明，也不要用你的单纯再妄自揣测，只会让我厌恶！”
这是认识他以来，第一次用这种愤怒的语气跟她说话，那震摄力吓得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他用严肃的声音提醒她：“如果你再说下去，我不敢保证会不会把你扔在马路边。”
他素来是个绅士，如果谁突破他忍耐力的低线，就别怪他突破礼节的低线。
宋一羡只好闭嘴，下车的时候，她问：“星期六的约会还算数吗？”
“我最近很忙，再见！”至始至终，他都没有看她一眼， 开着车急尘而去。
第二天，宋一羡去唐人街找了一家中药店，凌妈妈身体虚弱，她想抓一副中药，这方子是早些时候从一个中医系师哥那里学来的，对于癌症晚期的病人，可以用来增强体力和免疫力，没有任何的副作用。
她又去超市买了一些日用品和点心，放在家里随时可以吃，走进楼道的时候，那些不友善的眼神让她背脊发凉，她深吸一口气，加快脚步往里走，拧着大包小包敲着凌妈妈的房门，里面传来很微弱的声音，请她进去，她才推开门，轻步的走进去。
凌妈妈躺在床上，虚弱的样子让宋一羡怀疑从昨晚到现在，她都没有起床。
她寒喧着：“您朋友没有回来吗？”
凌妈妈轻声的说：“我那朋友4天都没回家了，不知道还活着没有，像我们这样的人横死街头是很平常的事。”
看到她手里的东西，凌妈妈说：“孩子，我知道你关心我，其实不用买这些东西，我快用不着了。”
宋一羡鼓励她：“我老爸常对我说，人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就说明老天爷不想把他收走，就得做对得起这一口气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