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赛结束后,评委们经过一连两天的商议和讨论,评选出一、二、三等奖及优秀奖的获奖人。颁奖典礼依旧在工艺美术城举行,这一次的规格比开幕式更加隆重,主办方甚至邀请了一众新闻媒体全程进行跟拍报道。
开始后,大屏幕先是依次播放了各位选手的影像介绍,然后是几个文化节目演出,最后终于到了这次颁奖典礼的最高潮。
首先,由霖京市工艺美术协会会长颁发三名优秀奖的获奖名单。如果是以前,冉清漾根本没有过夺冠的念头,可这些日子以来,傅司明的信任,评委的夸奖,还有选手们的赞扬,都让她一天比一天坚定这个信念。现在,她的名字没有出现在优秀奖的名单里,她心里的期待更是增大了几分。
接着,主持人朗声道:“下面有请国际雕塑大师沈曼青女士为我们颁发前三名的获奖名单,掌声有请!”
冉清漾紧张地手心直冒汗,忍不住回头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人山人海中,傅司明粲然一笑,眼睛里的笃定和信任让她瞬间心安。
沈曼青优雅地走上舞台,缓缓念道:“三等奖,获奖人齐一飞,作品名称为《地球之水》,该作品以传统技法表现环保题材,造型典雅,风格清新。恭喜齐一飞!”
“二等奖,获奖人冉清漾,作品名称为《云水情》,该作品描绘了江南水乡的悠悠风情,动静结合,层次丰富,在人物、植物、动物的刻画上都细致入微,栩栩如生。恭喜冉清漾!”
冉清漾一愣,很快,沈曼青的声音再次响起。
“一等奖,获奖人苏落瑾,作品名称为《乘风破浪》,该作品获得评委组的一致认可,力压其他所有作品,成为本次青少年木雕大赛的第一名。”说到这里,沈曼青难言激动的神色,道:“在很多人看来,木雕只是摆设,是沉甸甸的死物,但这件作品却让我看到了勃发的生机和力量,看到了跳动的生命之火!这样的灵气在木雕界是极为罕见的,我也很高兴能够在我的职业生涯中得到这样一位优秀的关门弟子。”
乘风破浪?这名字怎么有些耳熟?冉清漾来不及细想,就被主持人请上了舞台。苏落瑾站在三人的中间位置,穿着一身明黄色的连衣裙,愈发显得光彩照人,立刻成为全场的焦点。
很快,沈曼青开始依次为选手们颁奖,到苏落瑾这里的时候,还额外给了她一个拥抱。
苏落瑾的脸上露出欣喜之色,语气激动道:“沈老师,我从十三岁就开始研究你的雕刻作品,没想到有一天真的能够成为你的徒弟,简直像做梦一样!”
沈曼青拍了拍她的肩膀,微笑着鼓励道:“你的创意稿设计的很不错,遗憾的是雕刻的手法上略有逊色,只能刻画出原稿七分的神韵,不过没关系,在我这里,你会进步的很快。”
苏落瑾顿了一下,笑容略微有些勉强,道:“谢谢沈老师,以后我一定会加倍努力的。”
颁奖结束后,所有参赛作品被搬上舞台,媒体记者们一窝蜂地涌上前进行拍照。冉清漾站在一侧,津津有味地看着那些木雕作品,不得不说,大家都各有所长,每一件作品都有她值得学习的地方。这时,她的目光落在了最中央的那件木雕上,然后瞳孔猛地收缩。
这件木雕的整体设计与傅司明所画的那副创意稿一模一样,而作品旁边摆着一张铭牌,上面写着:苏落瑾,《乘风破浪》。
难怪!难怪她听到这个名字时会觉得这么耳熟,这不就是傅司明这几天闲暇无聊时在酒店画的吗?可是它为什么会成为苏落瑾的作品呢?冉清漾一向不愿以最大的恶意去揣测任何人,但事实就摆在眼前,她不得不相信,就是眼前这个被她当作热情好心的同乡姐姐,竟然利用她剽窃了傅司明的作品!
冉清漾气得全身发抖,脑袋一热就冲上了舞台,一把拉住了苏落瑾,质问道:“你的作品为什么和傅司明的创意稿一模一样?”
苏落瑾露出一个诧异的表情,抽回自己的手,轻描淡写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说谎,你明明见过那副画稿!肯定是那天晚上你趁我不注意偷走的!”冉清漾气愤道。
苏落瑾很是无辜的样子,道:“清漾,你不能因为输了比赛就这样诬赖我吧?我拿你当妹妹,对你掏心掏肺,你怎么可以这么对我呢?”
两人这样一来一往的在台上争论,一时引起了大家的注意,媒体记者们立刻将镜头对准了她们。冉清漾见她不但矢口否认,还倒打一耙,顿时更加恼火,正要再冲上去跟她对质,却突然被人拉住了。
她转头一看,竟是傅司明。
“大家都在看着,别争了,现在空口无凭,没有人会相信你,先跟我回去。”
冉清漾急道:“可是……”
眼下媒体记者们一窝蜂地涌上来,人头窜动,傅司明不再多说,立刻拉着冉清漾离开了现场。
两人回到酒店,到处翻找了一遍,桌子上那堆画稿里果然不见了傅司明最终完稿的那一张。
冉清漾回想起来:“那晚你出去买夜宵,苏落瑾突然过来,画稿放在桌子上,她问起来,我也没想太多,就告诉她这些都是你画的。没想到她竟然会做出这么卑劣的事情!我们现在就去举报她!”
眼下比赛结果已经有了定论,要想翻盘,怎么会容易?傅司明沉思片刻,心里有了主意,道:“我们去找沈曼青,她是评委组里最有权威的,她的话也最有分量,如果她能够相信我们的话,比赛的主办方也一定会相信的。”
冉清漾和傅司明从赛务组的李姐口中得知了沈曼青所在的酒店房间,迅速赶了过去,开门的是她的助理。
“抱歉,沈老师正在休息,不方便见客,请回吧。”
傅司明一把抓住门框,语气恳切道:“我知道突然拜访的确很冒昧,但这次的比赛真的对我妹妹很重要,我不想让她遭到这样不公正的对待,我请求您,让我们见沈老师一面。”
助理有些迟疑,这时,房间里传来沈曼青的声音。
“让他们进来吧。”
冉清漾立刻欢喜地看向傅司明,傅司明点了点头,握住她的手,抬步走了进去。
这是一间装潢精致的豪华总统套房,地上铺了一层毛茸茸的灰色地毯,给人仿佛踩在棉花上的感觉。沈曼青早已换下了华丽的礼服,只穿着一件日常家居的米色开衫,姿态闲适地坐在沙发上喝茶,眼神略微抬起,看了他们一眼,却能让人感觉到一股凌厉的气场。
“为什么说比赛不公正?”
冉清漾心头一紧,双手握拳,给自己鼓足了勇气,道:“因为苏落瑾的作品不是原创的,《乘风破浪》抄袭了我哥哥画的创意稿,不对,她就是原封不对照着做的!所以她根本不是货真价实的第一名!”
沈曼青笑了笑,端起茶几上的茶杯抿了一口,道:“苏落瑾的原稿还在我这里,而且她已经是我的徒弟,你觉得我应该相信谁?”
“我可以向您证明!”傅司明向前走了一步,面色沉着地看向沈曼青。
沈曼青这才将目光转向他,这个少年身姿挺立,不慌不忙,自进门起就一直保持沉默,但周身却透着一股超越年纪的冷静和沉稳。沈曼青起了几分好奇之心,微微挑起眉,问道:“你想怎么证明?”
傅司明将一摞画稿放在沈曼青面前的茶几上,沉声道:“这是我在完稿之前画的草稿图,包含了这幅作品整个的创作过程,另外,我可以现场将原稿分毫不差的画出来。”
沈曼青接过那沓画稿,大致翻了几页,抬头道:“木雕最重要的还是物件本身,你这些东西并没有公信力,如果你是一个很有天赋的画家,可以轻而易举地复制出任何一幅画稿,所以,我还是不能相信你。”
冉清漾急着要辩解,傅司明握住她的手,看向沈曼青,目光里带着自信和笃定:“抄袭者不可能还原出原稿所有的细节,如果您能给我两天时间,我可以完成这件作品。您是雕刻界的大师,正品和赝品摆在面前,我相信您一眼便知。”
沈曼青的眉眼间露出一丝诧异,她放下手里的茶杯,看向傅司明,道:“两天?这次比赛选手们足足花了十天的时间,你只需要两天就能完成?”
“对,两天时间足够。”傅司明坚定道。
沈曼青盯着他的脸端详了片刻,还是笑着摇了摇头,道:“我欣赏你的勇气,不过,我下午就要离开,恐怕没有时间等你完成这件作品了。据我所知,冉清漾是这次比赛的第二名,目前就读于高二年级,比起苏落瑾抄袭,我更愿意相信是她为了得到高考加分而故意伪造事实。”
“我没有!”冉清漾上前两步,急声说道:“沈老师,我们来找您,是敬重您是业界最有权威的国际雕刻大师,也相信您愿意秉持一颗大公无私的心为我们主持公道,没想到您竟然这样不分青红皂白地污蔑人……”
“好了,别说了!”傅司明怕她情绪激动之下说出覆水难收的话,连忙伸手将她扯回来。冉清漾却丝毫不肯退让,挣扎间,沈曼青突然起身,快速走了过来,一把抓住傅司明的手腕。
“这个……痣是你从小就有的?”
此时的沈曼青仪态尽失,脸色刷白,眼睛直直地盯着傅司明手腕内侧的红痣,似乎情绪十分激动。
傅司明不明所以,手腕被她拽地有些发痛,但还是保持着良好的教养,点头应是。
的确,这个痣在他有记忆起就一直存在,有点像月牙形状,周围泛着淡淡的红色,好似一轮带着诡异的红月。冉母说瞧着不太吉利,好几次还想带着他去点掉。
沈曼青的手指不停地在那颗红痣上来回抚摸,片刻后,抬头望着傅司明的脸,颤声问道:“你是哪里人?”
不知为何,沈曼青的靠近让傅司明有一种强烈的熟悉感,仿佛这种亲近感是与生俱来的,他一时有些愣神。
冉清漾连忙挡在傅司明身前,一脸防备地盯着沈曼青,道:“我们都是云水人,你问这个想干嘛?”
云水……有多少年没听过这个地方了呢?沈曼青的脑海里突然闪过一连串的画面,记忆中那是一个民风淳朴,山清水秀的南方小镇,她曾在那里度过了人生中最悲惨最无助的半年时光,她将那个地方视为自己生命中最可耻的污点,小心翼翼着不去靠近。
谁知,那些藏匿在纱幕背后的隐秘和不堪竟然会以这样的方式再次呈现在她眼前。
沈曼青望着眼前这个身形挺拔、面容清俊的少年,顿时有种时光交错的错觉,一晃眼,原来他已经长到这么大了……她背过身去,用尽全身的力气才控制住自己的情绪,轻声开口,嗓音里带着一丝沙哑:“冉清漾,你先出去,我想和你哥哥单独谈谈。”
冉清漾迟疑地看了眼傅司明,见他没有反对,这才跟着沈曼青的助理离开了房间。
夕阳斜照,透过白色的窗纱洒进来,暖黄色的光晕让屋内的一切都变得有些不真实。
沈曼青又坐回了沙发,神色有些恍惚,不知在想些什么,半晌之后才轻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傅司明看着微微有些发红的手腕,终于回过神来,淡淡道:“傅司明。”
“傅司明……”沈曼青将这个名字在嘴里反复念了几遍,抬头看向傅司明,目光幽深,仿佛看不到底的黑潭,“我可以给你两天时间,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沈曼青看着他,缓缓说道:“我要你的一管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