冉清漾一直焦急地等在门外，过了一会儿来了一个提着医药箱的医生，进去后没多久又步履匆匆地走了，接着，傅司明才出来。
“怎么回事？她跟你说了什么？怎么还有医生过来呀？”冉清漾见他脸色苍白，眼神涣散，连忙握住他的手，“呀，你的手怎么这么凉？”
傅司明用力攥紧她的手，仿佛这就是他人生中最后仅存的一丝温暖，他勉力勾了下嘴角，安慰她：“没事，沈曼青答应给我们两天时间了。”
接下来的两天里，傅司明很少睡觉，也不怎么吃东西，没日没夜地坐在沙发上刻木雕，一声不吭，仿佛自己倒变成了一樽没有生气的木雕。冉清漾从来没见过他这幅样子，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隐隐觉得是和沈曼青有关，见他不想说，便也没有多问，只是像他之前照顾她那样，努力学着去照顾他。
第三天的早上九点钟，傅司明按照约定，只身前往沈曼青的酒店赴约。这一次，是沈曼青亲自来开的门。
阳光被厚重的窗帘隔绝在外，房间里晦暗不明，沈曼青倒了一杯水，缓步走过来，递给傅司明，笑容亲切：“怎么过来的？累不累，先喝口水吧。”
傅司明没有接，反手将背包里的木雕拿出来，放在桌子上，态度疏离而客气：“我做好了，您看看吧。”
沈曼青颇有些无奈地笑了笑，放下茶杯，将目光转向木雕，脸上随即显露出激动和欣喜的表情。
“这真的是你做的吗？”她小心翼翼地捧着木雕，仿佛面对着的是一件无比贵重的珍宝，不住地赞叹道：“无论是雕刻技巧还是作品的完成度，这件作品都远远高于苏落瑾，你说的没错，只有原作人才能还原创意稿所有的细节。好！刻地真好！不愧是我沈曼青的儿子！”
傅司明神色一顿，快速俯下身子收拾好背包，平板的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木雕我已经做好了，请您不要忘了答应我的事情。抱歉，我妹妹还在等我，我先走了。”一边抬步朝门外走去。
“司明！”沈曼青高声叫住他，缓步走到他面前，“你这么聪明，应该明白我是什么意思。”语毕，她递过来一摞文件，道：“这是我们的DNA比对结果，上面白纸黑字地写着，你，就是我沈曼青的亲生儿子！”
傅司明脸上的血色猛然褪去，耳朵里轰鸣作响，大脑一片空白，沈曼青说的每一个字都像一块巨石，狠狠地压在他的心头。
是的，她说的没错，在她摸着他那颗痣的时候，在她用那种诧异而沉痛的目光看着他时，在她让医生抽取他的一管血时，他就隐隐地猜到了。可是这个想法实在太匪夷所思，太难以置信，他不敢深想，不敢告诉冉清漾，只是在这两天里发了疯似的雕刻……可是，真相总会来临，而且是以最残忍的方式。
背包滑落在地上，发出“砰”地一声，傅司明抬头看向沈曼青，嗓音微微有些沙哑，道：“福利院里的孩子大多都是走丢的，或者从人贩子手中解救后却找不到父母的，只有我是被遗弃在门口的……但即使是这样，我还是无数次地幻想过见到自己亲生父母时的样子。可我做梦也没有想到，我的亲生母亲，会冷冰冰地以一管血作为交换条件，然后将亲子鉴定书一巴掌拍到我面前。你……你怎么可以这么理所当然，难道你一点都不觉得愧疚吗？”
“那你想我怎么样？像电视剧里那样扑上去跟你抱头痛哭吗？”沈曼青笑容微敛，沉声道：“司明，你也长大了，我们应该以成年人的方式去解决这件事情。我知道你怨我，但我也是迫不得已。我当时只有十九岁，而且马上就要出国进修，大好前途放在面前，我不可能为了你放弃这一切。”
“那我的……父亲是谁？”傅司明终于问出了口。
沈曼青神色一僵，转过身去，冷冷道：“我年少无知，识人不清，那个人知道我怀孕后吓得头也不回就跑掉，这种懦夫不提也罢。”
傅司明露出一个苦涩的笑容：“既然你们都不想要我，为什么还要生下我？”
沈曼青叹了一口气，解释道：“我本打算去做流产手术，但医生告诉我先天子宫内膜薄弱，打掉这个孩子可能这辈子都不能怀孕了。为了不被人发现，我一个人躲到那个偏僻的小镇里生下了你。我观察到福利院的院长每天早上八点钟都要在门口拿报纸，所以特意将你放在那里，亲眼看到她抱你进去之后才离开的。司明，我别无选择，我已经做了当时我能做的一切，希望你能理解我。”
“我理解你，那谁又要来理解我？你们犯的过错，为什么要我来买单？你知道我这些年是怎么过的吗？你知道一个生长在福利院的弃婴是怎么活到今天的吗？”每问出一个问题，傅司明便向前迈进一步，直到与沈曼青正面相对，他紧紧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好！那我告诉你！福利院里有数十个孩子，资源有限，玩具，饭菜，画笔……所有东西都要靠抢的！我从三岁起就学会了如何能够不动声色、最迅速地抢到最多的东西，因为只有那样，我才能填饱肚子！”
“每隔一段时间，福利院里都会有夫妻来领养孩子，那时候我们就会卯足了劲，拼命在他们面前扮演一个乖巧可爱、天真懵懂的小孩。八岁那年我被傅家收养，我以为自己终于脱离了那个牢笼，终于有了自己的家。但很快，傅家有了自己的孩子，我再一次抛弃了，像一堆垃圾，像一条小狗，丝毫不在意地被扔在某一处，任它自生自灭！”
傅司明的目光冰冷而锐利，几乎让沈曼青无法直视。这些年来，她事业腾达，声名显赫，偶尔午夜梦回时分也想到过当初那个被她抛弃的孩子，但她总会安慰自己，那只是个意外的产物，她能让他活着生下来就已经是最大的仁慈。但是这一刻，面对傅司明的步步紧逼，她却哑口无言。
沈曼青沉默良久，伸手握住了傅司明的手，劝慰他道：“司明，我还知道你受苦了，但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往后我会好好补偿你的，跟我去美国吧。”
傅司明蓦地看向她，“美国？”
“对！”沈曼青微微点头，扬声道：“你一身才华，不能一辈子埋没在云水镇那个落后破败的小地方。弗吉尼亚联邦大学拥有殿堂级的艺术学院，我可以让你在那里接受最高端的教育，你天赋过人，假以时日，一定能够成为雕塑界一颗最闪耀的新星！至于冉清漾，我可以立即向比赛的主办方说明，将一等奖的荣誉给她，她高考加了这关键的三十分，肯定能上一个很好的大学，你完全可以放心。”
傅司明定定地看着她，问道：“如果我不会做木雕，如果我只是个平庸的人，你今天还会认我吗？还会带我去美国吗？”
沈曼青顿了顿，将自己的右手举到傅司明眼前，明明没有拿任何重物，那只手却在空气中不住地颤动着。傅司明忽然想起来，她之前似乎一直都使用的是左手，很少用右手拿东西。
“看到了吗？帕金森综合征，神经系统变性疾病，首发症状就是手抖，继而动作变慢，始动困难，主动运动丧失，换句话说，我再也无法雕刻了。”
傅司明心头一紧，抬眸看向她。
沈曼青轻笑一声，道：“医生说这种病的平均发病年龄是60岁左右，40岁以下的病患少之又少，可我才37岁，为什么就要接受这样的命运？我的事业正如日中天，我在雕塑界的声名和地位无人可比，我怎么可能就此退出！我原本想借这次比赛找到合适的人选，谁知道苏落瑾竟然是个冒牌货。”
她的语气变得兴奋起来，双手握住傅司明的肩膀，激动道：“可是老天开眼，将你送到了我的身边，你完美地继承了我所有的能力和才华，我可以借你的手在雕塑界再建辉煌！而且，你是我的亲生儿子，你永远都不可能背叛我，比起苏落瑾或是其他人，你才是我最佳的选择！”
傅司明不可置信的看着她，“你培养我，只是为了让我给你当枪手？”
沈曼青劝他道：“当然不仅是这样，你同样可以借此机会施展自己的才华，只要你跟我去了美国，就已经站在了别人不可企及的高度。于你，于我，都是有利的。”
傅司明勾起嘴角，露出几分自嘲的表情，问道：“如果我不答应呢？”
沈曼青笑容渐失，移开视线，淡淡道：“如果你不答应，冉清漾就只能是这次比赛的第二名。”
“想不到沈老师不但是著名的国际雕塑大师，更是一位精于利益交换的商人。一笔又一笔，真是算的清清楚楚！”傅司明推开沈曼青的手，一字一顿地对她说道：“可是有一点你算错了，你口中那个落后破败的小地方是给了我重生的家园，无论如何，我绝对不会离开冉氏木雕店，没有你的帮助，我和冉清漾可以过得更好！”
语毕，俯身拿起掉落在地上的背包，大步朝门外走去。
“司明！”沈曼青快步走过去，将一张名片塞进傅司明的包里，注视着他说道：“这个世上任何东西都会有它相应的价值，只要你付得起，它就一定会是你的。等你想好了自己的价值，再来找我。”
“我的价值是你这种人一辈子都付不起的。”傅司明冷笑，摔门而去。
半晌，助理来敲门，小心翼翼道：“沈老师，苏落瑾来找您，说有很重要的事。”
“让她滚！”沈曼青将手中的茶杯扔到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道，“苏落瑾给了你什么好处，这两天你三番两次地替她传话，要是还搞不清楚谁是你的老板，就趁早跟她一起滚蛋。”
“好的，我知道了。”小助理吓了一跳，战战兢兢地离开。
傅司明刚走出酒店，冉清漾马上就像一颗深水炸弹般冲了过来，连声问道：“怎么样怎么样？她答应了吗？”
傅司明顿了顿，略带歉意地看向冉清漾，轻声道：“对不起……”
冉清漾看他神色恍惚的样子，以为他是受到了沈曼青的打击，连忙摆手道：“算了算了，你已经尽力了，不行我们再想别的办法好了，我就不信了，她苏落瑾还真还能瞒过所有人的眼睛！”
话音刚落，傅司明的手机突然响起来，来电人是冉母。
傅司明只听了一句，脸色立刻就白了下来。挂断后他牵起冉清漾的手，眼里仿佛有无限悲伤，街头人声鼎沸，微风袭过，傅司明的声音仿佛是来自另一个时空。
“小羊，师母让我们立刻回家，师父……快不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