冉清漾赶到公司的时候，会议已经开始了。她带上笔记本，悄悄从后门溜了过去。屁股还没坐稳，忽然听到自己的名字。
一抬头，秦晗的冰山脸在投影仪的灯光下闪着诡谲的白光。
“冉清漾，把你的初步构思跟大家汇报一下。”
“是！”冉清漾立刻站起身，组织了一下语言，有条不紊地讲起了自己的设计理念，“城市雕塑不同于一般的雕塑建筑，它不仅在美化城市的同时丰富了城市居民的精神享受，也从另一个侧面反映出一个地区的经济发展，展现城市的精神文化世界……”
幸好她昨天有好好准备，这会儿虽然紧张，不过也没出什么大的差错。
秦晗听完之后，略一颔首，淡淡说了一句：“想法不错，细节方面再完善。”
“好的，谢谢总监。”冉清漾松了一口气，赶忙坐了回去。阿弥陀佛，总算躲过一劫。
一旁的同事小美怼了怼她的胳膊，小声道：“清漾，真有你的，能把大冰山气到喷火，又能让他立马熄火，厉害啊。”
冉清漾一拱手，道：“见笑见笑。”
会议结束后，冉清漾就进入了紧锣密鼓地工作当中。一转眼到了晚上九点，办公室里已经空无一人，她吃了碗泡面，便背着包匆匆赶往距这里五站路的一家24小时便利店。
每周三到周五，从晚上10点到凌晨2点，她都会在这里打工，赚取25块的时薪，算下来一次也能赚个100块。冉母近几年来身体一直不大好，冉清漾想让她关掉早餐店，但是自己现在实习期的工资又不高，只能借着晚上的空档出来兼职，能多攒一点就多攒一点。
过了凌晨，人的脑袋仿佛就会自动进入休眠状态。所幸便利店的工作也不需要什么技术含量，冉清漾站在柜台前，机械地拿着一件件商品进行扫码、收钱、打包……
两点时，有店员过来接班。冉清漾动了动站了四个小时的脚，这才觉得一阵刺痛，低头一看，脚踝处已经肿的馒头大小了。
她一瘸一拐地走出便利店，一阵凉风吹来，不禁打了个寒颤，连忙裹紧外套。漆黑的夜幕里，街上空无一人，只有不远处的路边亮着一盏车灯。
一个男人靠在车旁，长身玉立，面容清俊，墨黑色的眸子看着她，然后缓缓走了过来。恍然间，冉清漾仿佛回到了那个在云台山上迷路的夜晚，在她最害怕最无助的时刻，他也是这样，穿过无边的黑暗和寒冷，来到了她的身边。
这时，冉清漾忽然觉得身子一暖，望着肩头上的黑色大衣，终于从刚刚那场幻梦中清醒过来。
“这么晚了，你还在这里打工吗？”傅司明眸光微动，嗓音仿佛有些干涩。
“你跟踪我？”冉清漾冷冷道。
傅司明顿了顿，解释道：“我只是想看看……看看你现在的生活。”
冉清漾定定地看了他几秒，忽然笑了，道，“现在的生活有什么好看的，我跟你讲讲我那几年是怎么过来的。高三那年，店里有人欺负我妈，我拿着酒瓶子给他开了瓢，被派出所拘留了三天；大一那会儿，专业课要用电脑画图，我没钱买电脑，也不想找我妈要，就去学校后面的小吃店里洗了两个月盘子，一个冬天下来两只手长满了冻疮，冷热交替的时候又痛又痒，恨不得能挠下来一层皮；去年暑假，我留在学校做兼职没回家，半夜犯了阑尾炎，一个人走到学校门口打车去医院做手术……”
“小羊……”傅司明的瞳孔猛然收紧，脸上变得惨白，仿佛失去了所有血色，他低声唤着她的名字，眼睛里像蒙了一层白雾。
“不要露出这幅表情，我说这些不是来跟你卖惨的。我只是想告诉你，”冉清漾将身上的大衣扔给他，道，“如你所见，冉家现在已经破败不堪，没有什么再值得你利用的，你不必在这里惺惺作态了。”
这句话仿佛一把锋利的刀在傅司明的心头狠狠割开了一个口，露出鲜血淋漓的皮肉，他的声音艰涩而苍凉：“回国之后我回了一趟云水镇，木雕店已经不在了，师母开了一家早餐店，每天忙前忙后地招呼客人，仿佛老了十多岁……我不敢出现在她面前，只能偷偷地跟在她身后，没想到……师父坟前的牵牛花竟然都长那么多了……我不知道师父会走地那么快，不知道那晚在病房竟是我见他的最后一眼……”
“闭嘴！你没有资格叫他师父！”冉清漾厉声打断他，走近几步，抬眸直视着傅司明的眼睛，“从你头也不回地离开冉家那一刻起，你就与这个家毫无关系，我爸什么时候走的跟你无关，我妈老了多少岁跟你无关，我过得怎么样也跟你无关。想当初，你可是花了那么大工夫，好不容易才摆脱了木雕店小学徒的身份，现在终于出人头地，功成名就了，那就麻烦你继续顶着国际天才雕塑师这个头衔，陪着你的舞后女朋友，待在你那个光鲜亮丽的上流社会里，不要再出现在我的世界里来恶心我了，可以吗？”
寒风萧瑟，夜幕低垂，冉清漾离开的背影显得那般羸弱而微小。傅司明久久站在原地，清冷的月光落在他的脸上，映出些许水光。
她不该是这样的，她应该还是一头炸成花的卷发，时而露出鬼马狡黠的表情，时而映着张扬明媚的笑容，她应该还在和师父斗嘴，挨打了就哇哇叫跳到师母身边求庇护，她会捣乱，会调皮，会求饶，鲜活明亮，像一个随时散发温暖和光热的小太阳。
他记忆深处那个无忧无虑的小姑娘，究竟是受了多大的磨难和困苦，才会变成今天这个样子。
他不敢去想，每触及一分，他的心就像撕裂般痛不欲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