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早上九点，冉清漾和秦晗一起前往招标单位参加市政公园城雕项目的第一次评审会。这次评审会是由各家公司分别介绍自己的设计方案，由招标方及专业评审小组投票选择出一个最满意的方案，之后再由该公司按照方案进行施工图的设计，在第二次评审会上正式宣布中标结果。因此，第一次评审会往往是决定胜败的关键所在。
冉清漾一走进会议室，立刻闻到了一种剑拔弩张的硝烟味。会议室里满满当当地坐了足有二三十个人，瞧这阵势，估计全市在业界有头有脸的公司都来了吧，看来今天必然是一场生死战了。
秦晗瞥了她一眼，挑眉道：“怎么？这就怕了？”
“当然没有！”冉清漾右手握拳，豪气冲天道，“我冉女侠向来都是越强则强，一定不辱使命！”
“冉女侠？我看你现在在我面前是越来越放飞自我了啊。”秦晗勾唇道。
其实这段时间相处下来，冉清漾还真没那么怕他了，秦晗这人虽然嘴巴毒了点，专业上却是实打实地厉害，而且一点也不藏着掖着，每次她遇到问题向他求助时，他都会不遗余力地来帮她。不过，大魔王毕竟不是浪得虚名的，一个眼神看过来，冉清漾立刻夹紧尾巴做人。
冉清漾本以为这些已经是今天竞标的所有人员了，但在开始五分钟前，突然又有人推门而进。最夸张的是，招标单位的四个负责人全部站起来迎接来人，脸上堆满笑容。
旁边座位的人在小声议论：“这位来头可大了，是弗吉尼亚联邦大学毕业的高材生，在国际上拿了不少奖，听说招标单位之前得知他回国的消息后，特意去邀请过，但是他当时没答应，怎么今天居然过来了？”
冉清漾心下一动，抬眸看去，一张清俊熟悉的脸庞映入眼帘。傅司明？怎么会是傅司明？自从上次她说过那番话后，他就没有再出现过，那今天究竟为什么会来？是有意抢夺这个项目，还是来看她笑话？冉清漾不禁心头大乱。
设计方案的汇报顺序由抽签决定，一般来说，这种汇报的顺序排在越靠后的位置越能够给评委留下深刻的印象，对评选结果也更为有利。冉清漾今天人品爆发，不负所望地抽中了最后一位，傅司明却恰好相反，抽中了第一位。
本该是开局不利，然而事实证明，傅司明还是傅司明，无论排在第几位，他都能够用作品迅速攫取所有人的目光。他的设计方案结合数学逻辑和几何力学，整体结构呈现出一个倒立着的水滴形状，中间却是镂空的，仿佛一道通往未知世界的门，而门体以高度抛光的不锈钢为主体材料，像无数面哈哈镜一般，当游客走进雕塑中，会看到这个光怪陆离的世界和变形扭曲的自己。这件作品个人风格极其强烈，有着超乎现实的前卫，甚至可以说是离经叛道，但不可否认，它是令人惊艳的。很明显，傅司明在去美国的这几年里，无论从作品的成熟度、技巧度还是创作的眼界都有了飞跃的提升，如果说当初在冉家的他还只是一颗等待雕琢的玉石，而如今，他已经成为了一轮耀眼夺目的旭日。
傅司明的开场太过惊艳，相比之下，之后的几个方案都逊色太多，冉清漾明显可以感受到，招标方对接下来的汇报已经没多少兴趣了。这样一来，如果她不能做到让所有人眼前一亮，势必也会跟他们一样，沦为傅司明的陪衬。
现在，她反倒镇定下来，不管怎样，她努力了这么久，就是想以自己的实力真正打败傅司明，现在眼前就有一个和他一较高下的机会，这一次，她一定要赢！冉清漾灵光一动，迅速打开电脑对演示稿进行修改。
半小时后，冉清漾走到台前，打开第一张幻灯片，屏幕上出现一行醒目的粗体大字，传承还是抛弃？
台下的人都是一愣。
冉清漾看向傅司明，嘴角轻勾，道：“我承认，从国外留学回来的傅大师确实名不虚传，如此前卫极具现代感的雕塑，我估计在整个国内都是前所未有的。然而，”她话锋一转，看向众人，道：“城雕不等同于一般的雕塑，它代表了一个城市的文化和气韵，那么，市政公园的城雕就必须和市政公园的历史文化一脉相承，完美融合。众所周知，市政公园曾在战争时期遭遇重创，直到后来在市民们的建设和维护之下才得以重获新生。设计这样一个极具欧美抽象主义风格的城雕放在市政公园，我认为是极其无知和愚昧的。”
一语既出，满座惊然。傅司明却没有露出任何惊讶的表情，只是神色专注地看着她，眼神里似乎还带些许的满意和欣赏。
冉清漾达到了自己想要的效果，定心凝气，继续说道：“那么，市政公园的文化到底是什么？我认为，不是国外精湛的现代雕塑技艺，不是浮夸流于表面的造型图案，而是数万霖京市民保卫家园、迎难而上的精神力量！”语毕，她指向屏幕上的一行字，沉声说道，“所以，面对这样的精神力量，我们需要的不是抛弃，而是传承！”
这一番字字铿锵的话显然极为有震慑力，台下的人都是心头一震，更加全神贯注地听下去。
冉清漾按动遥控器，翻开下一页幻灯片，讲解道：“我的设计方案以霖京市最具代表性的植物国槐为基础造型，选用楠木为原材，形成旋转腾升的‘风’之造型，以简洁的线条和厚重的质感，呈现出腾空而起的劲风形象，给人以力量的震撼感。逆风翻盘，向阳而生，这才是霖京市真正的市政文化。”
冉清漾从台上走下，回到座位，这才发现自己竟然紧张到出了一身汗。秦晗递了杯水给她，脸上竟然露出一个难得一见的笑容，“刚刚表现不错，不愧是我秦晗教出来的人。”
冉清漾看向他，声音里带着一丝期待和紧张：“那你说，我会赢吗？”
秦晗笑了笑，目光投向对面的傅司明，缓缓说道：“你以文化侵入这个颇有争议的话题开场，步步紧逼，成功打开傅司明的破口，确实令人耳目一新，不少评委对你的作品也很有好感。”
冉清漾心头一喜，却听见秦晗话锋一转，道：“不过，现在霖京市正在着力打造国际性大都市，你这个时候提出这种话题太过敏感，而且傅司明无论从个人身份还是他的设计风格，都更加符合他们的要求。你要想赢他，不容易。”
秦晗果然料事如神，招标方经过一番商讨后，很快就宣布了傅司明是今天的获胜者。
看冉清漾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秦晗难得好心安慰她道：“傅司明被称为当代雕塑界的‘创意鬼才’，能胜过他的人没有几个，我也输过一次，这没什么丢人的。而且，你今天的表现已经很出乎我的意料了，下次继续努力吧。”
冉清漾勉强弯了弯嘴角，心里却一阵苦涩。以傅司明如今的地位，也许对别人来说，能和他有一个同台竞争的机会就已经欣喜若狂了，可她不同，她为了打败傅司明付出了那么多的努力和心血，结果一朝证明，这一切都是徒劳的。怎能不让人心灰意冷？
傅司明隔着人群遥遥地看过来，将冉清漾的神情尽收眼底，他忽然站起身，对着招标方的负责人沉声道：“抱歉，打断一下，我有个提议，我希望能和华创共同完成这次城雕设计案。”
“什么？”不止招标方没反应过来，就连秦晗和在座的各家竞争公司都错愕不已。
傅司明道：“冉小姐说的没错，文化感对于城雕来说是一个至关重要的元素，而我的作品恰恰缺失了这一点。我恳请贵单位再给我们一周的时间，由我们合作完成这次作品，我相信，这两种风格相互融合，取长补短，一定会创造出更优秀的作品。”
再多给一周的时间，就说明工期必须延长一周，这不是小事。招标方难免迟疑，但傅司明的提议又让他们不禁有些心动，是啊，市政厅对这个城雕工程如此重视，精细些总是没错的。最后，招标单位的负责人一咬牙，拍板定案。
散会后，大家纷纷走出会议室。冉清漾憋着一口气，追上傅司明，质问道：“你刚才是什么意思？是在以成功者的姿态在施舍我吗？”
傅司明眉头微皱，道：“我没有这个意思。”
“我不管你怎么想的，反正我冉清漾绝对不会接受你这种假惺惺的好意，我现在就去找招标单位的人说清楚！”冉清漾转身欲走。
傅司明一把拉住她，神情严肃，道：“我真的没有这个意思！我提出这个建议，是因为真心欣赏你今天的作品，也是真心想给甲方交出更完美的设计方案。这是你拿到的第一个设计项目，为什么你就不能放下那些无谓的骄傲和自尊，好好珍惜这次机会呢？”
冉清漾身形一顿，咬唇不语。
“傅工，好久不见啊。”这时，秦晗走了过来，拉下傅司明放在冉清漾胳膊上的手，顺势握住，嘴角浮出一个弧度，道，“还要感谢傅工今天给我们华创这个机会，希望咱们能合作愉快。”
傅司明看着秦晗将冉清漾掩在身后的模样，眸色一瞬间加深，手指微微用力，道：“客气了。”
秦晗被握得有些疼，目光古怪地看着傅司明，也不晓得这个一贯清冷的傅大雕塑师今天是吃错了什么药，他顿了顿，道：“我这位下属性子固执了些，刚刚如果说错了什么话，还请傅工见谅。”
“她什么性子，我比你清楚。”傅司明神色似乎有些愠怒，看了眼冉清漾，又将目光收回，对着秦晗道，“抱歉，我有事先走，合作事宜我稍后会跟贵公司联络。”
见冉清漾还在盯着傅司明的背影出神，秦晗抱臂而立，好整以暇地看着她道：“怎么？旧情人？”
冉清漾咬咬牙，恶狠狠地说道：“是老仇人！”
秦晗挑挑眉，不置可否，道：“不管是旧情人还是老仇人，这次合作对华创的业绩非常重要，我希望你能公私分明，认真对待，不要让我失望。”
冉清漾垂眸，道：“我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