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乎真的是天公作美,好事也成双,今天冉父的精神好了许多,傅司明到医院时,他正半靠在病床上,冉母坐在一旁为他削苹果,两人轻声细语地交谈着什么,病房里和乐融融,一派温馨。
“司明,你来了,站在门口做什么,快进来坐。”冉母朝傅司明招招手,笑容温婉。
傅司明缓缓走到病床前,慢慢屈膝,跪了下来。
病房里蓦地安静了下来。
傅司明沉默了片刻,抬起头望着冉父,缓缓说道:“师父,有人看中我做木雕的天赋,愿意资助我去美国留学,这个机会很难得,我……已经答应了。”
冉父一愣,咳嗽了一阵,声音沙哑着问道:“什么时候走?”
傅司明眼睛一酸,连忙垂下了头,轻声道:“明天。”
“明天?怎么这么急?”冉父有几分失神,片刻后才喃喃道:“那要读几年啊,什么时候能回来?”
傅司明攥紧手心,努力克制住自己的情绪,道:“可能……不会再回来了,如果不出意外,毕业后我想留在当地的雕塑设计工作室,那里有更多的机会和更好的平台,我不想放弃。”
“啪!”话音刚落,冉清漾突然从病房外冲了进来,一个巴掌打在了傅司明的脸上。
傅司明不躲不避,只是仍然低着头。
冉清漾使出全身的力气推了他一把,眼睛里露出不可置信的神色,道:“傅司明,你在开玩笑吗?我爸养了你那么多年,教了你一身的本事,他现在身患重病,你居然要出国留学?还说永远都不回来了,你对得起他吗?你到底有没有良心?”
“小羊,不许胡闹!你先出去!”冉父挣扎着坐起身,厉声呵斥道。
冉清漾抿紧唇,蓦地跑出了病房。冉母叹了一口气,忙跟了过去。
落日的余晖逐渐散去,病房里变得晦暗不明,傅司明依然端端正正地跪着,映在地上的身影显得孤寂而苍凉。
冉父的声音有些落寞:“昨天你也是跪在这里,信誓旦旦地跟我保证以后会好好照顾你师母和小羊,传承冉家的木雕手艺,今天却说要出国了,哎,真是造化弄人啊。”
傅司明心如刀割,却只能说道:“对不起……师父,是我食言了。”
冉父摆摆手,笑了笑,道:“你一身才华,一辈子待在这间四四方方的小木雕店里确实是委屈了,你说得对,国外的机会那么好,去闯一闯也好,也好……只是你这一走,不知道师父还能不能见上你一面……”
眼泪终于克制不住地流了下来,傅司明将头埋在地上,全身都在发抖,一声“师父”叫得那般悲怆和苍凉。
“好了,大男人怎么能随随便便流眼泪,别哭了,快起来,地上凉,别回头感冒了。师父困了,睡个好觉,明天给你送行……”冉父渐渐没了精力,声音越来越小,最后终于归于沉寂。
这一晚,傅司明跪了整整一夜。期间冉母来叫过他几次,他却执拗着不肯起身,只道:“师母,我只是想替师父尽最后一分孝心,请您成全我。”
冉母无法,便没有再劝阻。
第二天清晨,冉母拿了早点进来,在她的搀扶下,傅司明终于站起了身,两条腿瞬间像针扎了一般,又麻又痛,无法移动。
冉母担心道:“怎么样,腿没事吧?”
傅司明摇摇头,勉强站直身体,转头看着空无一人的走廊,轻声问道:“小羊呢?”
冉母道:“那死丫头折腾了大半夜,我好不容易才送她回去睡觉了。她还小,很多事情还想不通,昨天说的那些话你别放在心上。”
“师母,你不怪我吗?”傅司明看向冉母问道。
冉母抿起嘴角,露出一个温婉和煦的笑容,道:“当初你还小,从傅家过来,被老冉当作自己的接班人栽培,但这从来都不是你自主的选择。每个人都应该有自己的选择,你向来都是一个稳重的孩子,师母知道你做出这样的决定一定是经过深思熟虑的,所以我尊重你的选择。而且,追求自己的梦想并没有错,不要让我们成为你的羁绊,你应该有属于自己的广阔人生。”
傅司明心头一震,良久只说了一句:“谢谢师母。”
冉母摸了摸他的头,笑道:“那你先在这里待着,师母回家替你把东西收拾好拿过来,免得小羊那丫头又惹你生气。”
“不,”傅司明看向窗外,轻声道:“我必须自己去见她。”
平常只要冉清漾在家,总是刚进门口就能听到她吵吵闹闹的声音,今天却出奇的安静。
傅司明在她的房门前站了许久,终于还是走了进去。
冉清漾抱着膝盖坐在床头,脸色苍白,一对黑眼圈却异常明显,似乎一夜没睡的样子。傅司明忍不住心疼,想要去抱抱她,却才走进了一步,就倏然停了下来。
冉清漾听到动静,抬起头,黑白分明的眸子冷冷地望着他,仿佛在望着一个不相干的陌生人,半晌才道:“你昨天说的话是真的么?”
傅司明也看着她,轻轻地点了点头。
“是谁资助你?”冉清漾又道。
“苏落瑾的父亲。”
冉清漾怔了一分钟,才渐渐回过神来,脸上露出一个自嘲的笑容,道:“看来苏落瑾这一次还真的没骗我。”
傅司明瞳孔一紧,握住冉清漾的胳膊,道:“你见过苏落瑾?她有没有对你怎么样?”
“傅司明,都已经到了今天这个地步,我拜托你不要再做出一副关心我的样子好不好!”冉清漾挣脱他的手,一字一顿地说道,“她没对我怎么样,她只是告诉我,这一切都是你们设计好的,那副创意稿是你给她的,你替她作弊拿到比赛冠军,她出钱资助你出国留学!”
冉清漾走进一步,拽住傅司明胸前的衣服,颤声说道:“所以,你之前鼓励我拿到比赛冠军,是骗我的;说要跟我一起考华大,让冉氏木雕店闻名全国,是骗我的;最后说要替我讨回公道去找沈曼青帮忙,这些都是骗我的,对吗?”
这一刻,傅司明终于明白,苏落瑾跟沈曼青毛遂自荐,以自家父亲的名义资助他出国到底是何用意。事到如今,这个故事,这个逻辑太顺理成章,冉清漾深信不疑,他却无从解释。
傅司明依旧沉默不语,但在冉清漾的眼里,所有的答案都已经昭然若揭。
冉清漾咬着下唇,努力使自己不要哭出来,声音却微微有些颤抖,道:“傅司明,你背叛我也就罢了,可我爸对你那么好,他把你从傅家带回来,给了你一个家,尽心尽力地教导你,从小到大对你没有说过半句重话。现在他就躺在病榻上,生死未卜,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再也不会醒过来了,你怎么能这么狠心地告诉他你现在就要离开?还有我妈,你刚来的时候又瘦又小,内向怕生,是我妈每天变着法子地给你做好吃的,安慰你,哄着你,拿你当亲生儿子一般对待,这些年你夜里多咳嗽了几声,她都会担心你是不是又踢了被子受了凉,非要过去看看……傅司明,你扪心自问,这么做又对得起她吗?”
傅司明沉默良久,终于抬起头。他握紧拳头,掌心传来的那股刺痛压过心里的疼痛,让他麻木的神经有了短暂的清明。
“是!我对不起你们所有人,但我只想对得起我自己!我每天待在这间不足十平米的店里,日复一日地做着木雕,仿佛一眼就能看到五十年后的样子,我不想一、辈子都像师父一样做一个普通的木雕匠。以我的能力,可以站上更广阔的舞台,得到更多人的欣赏,大好前途摆在眼前,我为什么不走?而且,我本来就是个孤儿,这里从来都不是我的家,我没有责任更没有义务为任何人留在这里!”
“那我呢?”冉清漾定定地看着他,眼眸里水光在闪,“我也不能让你留下来吗?对你来说,我算什么?”
傅司明蓦地沉默了下来,良久,只是轻声道:“过客。”
十年时光,十年陪伴,那些悠长岁月里的懵懂与心动,温暖和关怀,到头来,就只换得这两个轻飘飘的字眼。冉清漾彻底绝望,她疯了一般将身边的东西砸向傅司明,喊道:“滚!你现在就滚!去站上你的美国大舞台,去追求你的大好前途!我一辈子都不要再看到你!滚啊!”
一片兵荒马乱里,傅司明岿然不动,只是静静地看着冉清漾的脸,仿佛要将她身上的每一个细节都刻在自己的脑子里。他忽然想起自己初到冉家的那一晚,就是在这个房间,他躺在她的身边,摸着她柔软蓬松的卷发,鼻尖和心头都溢满了甜甜的奶香味;后来,她板着脸故意装大人,盛气凌人地让他喊师姐,他面上冷淡,但心里却幻想着她用软软的声音唤自己“师兄”的样子会是多可爱;他辅导她功课,她却趴在书桌上犯困,张着嘴巴打呼噜,他一边嫌弃却又控制不住自己看向她的目光,心里柔软成一滩水;桂花树下,她用那双清透水润的眼眸望着他,比星光还要璀璨迷人……
她像一个温暖而灼热的小太阳,风风火火地一头扎进了他黑暗而孤冷的世界,从此再难离开。不知何时起,这份感情早已深入骨髓,一念成痴。可是,她还这么小,人间万象,世事百态,她还都未曾见过,他不舍得现在就禁锢了她的心。他一直都在等她长大,可是他终究还是等不到了。
恨他吧,就这样恨他吧。与其让她一直念着他,徘徊在过往的时光中无法前行,不如让她对他彻底失望,那么在他离开的日子里,她才能毅然放下,快乐如初。
再见,我的小羊,我孤寒生命中唯一的温暖,愿你往后余生,无忧无畏,再无苦难。
随着一声门响,世界再次安静下来。冉清漾仿佛突然间失去了所有的力气,瘫倒在地上。她再怎么伪装坚强,不过也只是一个十七岁的孩子,望着傅司明刚刚站过的地方,她嚎啕大哭,仿佛受到了全世界最大的委屈,也仿佛失去了生命中最重要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