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教授显然是躺了许久,白大褂早就被泥土染脏了。她蹲下来,小心地给古教授解绑,心里却又有更深的顾虑:这是洛昼做的?
洛昼这次出手,先是阻止了岛议会对所有人的追杀,其次,又莫名其妙拿到了机器人的使用权。但是古教授这个模样,看上去并非自愿,更像是被洛昼中途强行绑过来的。
可是她没记错的话,那天晚上她和何也去男生宿舍楼,已经见过古教授了。也就是说,在他们回来后,呆在体育馆的这段时间里,洛昼去找了古教授,并且强行绑了过来。
他为什么要找古教授?
时语给古教授解绑后,又把蒙在眼睛上的白布扯下来。接触到阳光后,古教授眯着眼,看清了面前的人是谁。
是她。
“起来吧。”洛昼说。
“洛昼,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时语皱着眉问。
他说,有一个重要的人要让她见一下。
这个人是古教授?
为什么古教授是重要的人呢?
身后的男生笑了笑,声音冷冷的:“之后的日子我们需要他,他了解非常多当年的秘密,你是知道的。”
古教授缓慢起身,单手撑着地面,脸上是心死如灰的表情:“你不如杀了我。”
“别这样。”洛昼说,“教授,我可是很敬重你的。”
“你们从我这里得不到任何东西。”古教授说。
洛昼还是笑了笑,一脸不予置否的表情,他无甚在意地将时语拉起来,看到她手掌在解绑的时候沾上了泥土,看上去有些脏兮兮的。
他垂下眼,仔细地将她手掌轻轻擦拭,语气平淡道:“时语,今后古教授的一言一行,就由你来监督了。”
她心头一震。
“……什么?”
而古教授,也疑惑地抬起眼,不过霎那间,古教授的心里就涌现了一个非常不好的预感。
“字面意思,”他的语气还是那么温柔,但是说出来的话却冷漠无情:“今后你负责监视古教授,他做了什么,都要跟我汇报,知道吗?”
“……”
时语浑身的血液在这一瞬间,都有一种凝为冰的感觉。
这番话为何那么熟悉?
而古教授也脸上挂着狐疑的表情,这个档口,这一老一少俱是沉默了。时语奇怪地看着洛昼的脸色,脑海里就浮现了那天,古教授让她监视洛昼,而她走出生态园后撞见洛昼的场景。
那个时候,少年站在苹果树下,好整以暇地等着他。
那天的他,见到她后,心情是很好的。
但是,如果……
他从一开始就知道古教授找她的目的呢?是了,洛昼既然能进实验室里放置定时炸弹装置,那为什么不能放置窃听器?
“走吧,”洛昼先说出口,他脸色依旧是苍白的,却还是勾了勾唇,露出一个浅浅的笑,上前拉她的手:“先回体育馆。”
古教授跟在后面一言不发。
但是纵然古教授再沉默,他也可以看出此时此刻的气氛不同了。洛昼这个人似乎从今天起,发生了什么变化,可是具体是什么变化……
他也说不上来。
不,不能说是从今天,是从昨晚。
从他和岛议会那帮人交流结束后。
想到这里,古教授依旧会有后背发寒的感觉。
他还记得,昨晚几个老师前去院长室说明情况,虽然周围的老师安慰他不会有事,孤儿院就这么大,难道那群学生能跑?就算能跑,也跑不了到任何地方。
可是他很清楚,他非常清楚——
这几个学生,压根就不会跑。
甚至在岛议会同意和洛昼见面,时语何也他们将学生全都带走时,他就知道,他们已经占尽了优势。
明天之后,这里将不属于自己。
当时古教授很快有了判断,当下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招呼几个老师,随他急匆匆赶回生态园,将所有珍稀私藏的文献给保存带走。
几个老师收拾楼下实验室的东西,而他则独自上四楼,把所有文件都一一取走。但当他狼狈地拿着厚厚的文件夹,吃力地离开实验室时,却发现升降机在缓慢上升,他整个人都僵在原地。
升降机开了,里面站着那个恶魔般的少年。
洛昼对他说的第一句话就是:“我们做个交易。”
他没说话,洛昼继续开口:“我知道你这些年一直被岛议会防备着,你不被他们所信任。这对你来说是一个绝佳好机会,只有今晚,你可以彻底摆脱岛议会,做你想做的事。”
古教授沉默地看着他,依旧一言不发。
洛昼轻轻地笑:“选择权在你。”
古教授终于开口了:“如果我说不呢?你会怎么样?”
“不怎么样,”洛昼说,“我会离开,但是你要想清楚,这是你最后的机会。”
这对他来说,确实是一个绝佳机会。
“古教授,他们不能理解你的。”洛昼说,说这话的时候,他的语气淡淡的:“我们这样的疯子,没有人会理解。”
这句话成功激怒了他,古教授怒极反笑:“我们不一样!”
“教授,你心里很清楚。”洛昼说,“困在笼子里的野兽,就算每日被好吃好喝供着,被人类尊敬爱戴着,也改变不了他们因为恐惧害怕,而把野兽困在笼子里的事实。”
“没时间了,你来选。”
古教授浑身一震。
良久,他问:“我要怎么做?”
洛昼微微地勾起唇:“你只要做一件事就可以了,这件事你很擅长。”
后面的事顺理成章,其他老师从实验室里出来后,便撞见洛昼和古教授站在一起,古教授浑身僵硬,双手被捆在背后,而洛昼手上站在他身后,轻飘飘地拎着一把枪,不偏不倚地对着古教授的脑门。
“你们走。”他说。
“教、教授……”其中一个女老师吓得眼睛红了。
“快走,别管我。”古教授蹙着眉道。
几个老师就这样一步三回头,快步地离开了这里。
“解绑。”古教授说。
“先走着吧。”洛昼慢悠悠地回,“就这样走出去,会让人怀疑的。”
他们往体育馆的方向走去。
“他们不会如你所愿的。”古教授说。
“会的。”洛昼道,“因为院长是一个聪明人。”
古教授转瞬明白了他的意思。
放在以前,岛议会确实不会让古教授留在这里。但是,倘若古教授是被迫的,他再表现得有气节一点,那么古教授作为唯一留下来的人,就有了和岛议会里应外合的理由。
他们就会让古教授留在这里。
洛昼几乎摸透了院长的心思,知道院长肯定不会束手就擒,会抓住一切可能性进行反扑。而古教授留在这里,就是内因溃败的一个要点。
所以,院长肯定会放任洛昼这样做。
想到这里,古教授几乎想叹息。
两个人做对手,如果另一个人对你完全了如指掌,那是真的很致命。
他还在沉浸在思考回忆中,洛昼又继续开口:“待会要委屈教授,在外面呆一夜了。”
古教授愣然,旋即发现他所说的外面,竟是一处茂密的灌木丛,他身上还穿着白大褂,何时受过这样的侮辱,当时火气又上来了:“你!竟然……”
“你明天要表现得气节一点,当然越狼狈越好,越恨我们就越好。”洛昼微微一笑:“这种事教授很擅长去做的,不是吗?”
古教授心里堵了一口气,没说话,过了半响,愤而寻了一块还算平坦干净的地方坐下,但灌木丛里哪有完全平坦的地方,地面堆积了许多细碎的石头,只是一坐下,他就浑身起了鸡皮疙瘩,到处都开始发痒。
洛昼向前一步,拿出白布将他的双眼蒙住,说:“连死都不怕,怕这做什么?”
古教授冷笑道:“我有洁癖,呆在这里我浑身不舒坦。”
洛昼弄好了后,缩回手,起身离开,后面又响起古教授的声音。
“你不会是故意这样做的吧?”
“或许吧,”洛昼轻轻勾唇,语气平淡地回:“好好享受一下自然,晚安。”
……
“古教授,你在这里休息吧。”
清老师的声音传来,古教授才抽回一直神游的意识,他费力睁大眼睛,看到清老师站在自己面前,关怀备至:“洛昼说你昨晚在体育馆外面晕倒了?这是怎么回事?”
“……”
古教授对清老师还是有印象的,这个看似温温柔柔的女人,实则最能蛊惑人心。她这番话,稍微有点智商的人都会知道是假的,但显然,她自己也不会信。
这番话是说给那群单纯的学生听的。
也是说给他听的,让他知道自己该用什么“理由”回应。
有部分学生已经醒了,茫然地看着一身狼狈的古教授站在体育馆里。
但古教授并不在意,他慢条斯理地将白大褂脱下,找了一个垃圾桶扔进去,像是把往日的一切都扔了似的,敷衍道:“人老了,身体也累了,让大家看笑话。”
他也确实疲惫至极,也不管清老师说什么,在清老师的指引下,找了块休息的区域,仰头就睡了过去。
清老师定定看了一会,这才咧开嘴,走回洛昼他们身边。
“其他人呢?”洛昼问。
“何也在守着前门,赫伯特在后门,苓子和白奕和学生们呆在一块。”清老师挑眉问:“那个姓易呢?”
这是清老师第一次这样称呼易老师,时语皱了一下眉,却听到洛昼面不改色地说:“还在谈判。”
“这么久?”
话是这么说,但是清老师眉眼里却没有任何一点担忧的神情,她平静地说:“你要不要过去看看?”
“放心,他有优势。”洛昼笑了一下,“所有筹码都在我们这边,你要相信他的谈判能力。”
“我们现在要做的,是等。”洛昼说,“等他带着岛议会的人过来。”
所有人都人心惶惶,现在需要一个确切的定数。
但是洛昼并不着急,他缓步地离开了。时语瞧着洛昼的背影,下意识地问:“他怎么不去休息?”
“他去啊,”清老师说,“他只是不喜欢和大家呆一块。”
时语微微一愣:“为什么?我看不出来。”
清老师冷笑:“现在他不需要装模作样做出一副乖学生的样子,自然怎么舒服怎么来。你也不是小孩子了,难道也会被他那副伪善的样子给骗了,认为他为人亲和?”
时语缓慢地摇头。
自然,她也不信。
但是很快,清老师和时语就不说话了,因为那个走到半路的男生,忽然又急步走回来,然后在时语愕然的目光里,一把抓着她的手腕,拉着她离开了。
清老师早就已经见怪不怪,在他们身后轻飘飘地送上一句。
“注意身体,多休息。”
“……”
“喂。”
她闷闷地喊他:“干嘛啊!”
“我生病了,你知道吧。”洛昼说,“你要照顾我。”
她一愣,这个逻辑简直无赖得毫无道理,于是嘟囔了一句:“凭什么啊。”
洛昼没有马上回答她这个问题,而是找了一个距离人群远远的角落,自己坐了下来,开始闭目养神。
“凭我救你。”他说。
他这个样子,让时语想起了更多的事。
刚认识他的时候,她发现他几乎和每个人的关系都很好,对每个人都是温柔和善的模样。
但是,这只是他的伪装。
当小组们一起出去,或者当他们这些选手外出时,洛昼是最沉默寡言的那一个,他站在人群的最后面,一言不发地跟着所有人。
他似乎很喜欢跟在所有人后面,每次都是,喜欢站在最后面。
易老师比她更先发现问题,一语点醒她:离群索居者,不是神明,便是野兽。
再善于伪装自己,对群体的厌恶,还是会不经意流露出来。
时语蹲下来,有些无奈地盯着他的脸庞看。少年双目紧闭,脑袋微垂,长长的睫羽就覆下一片阴霾。他的皮肤苍白得几经透明,薄唇淡得完全没有血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