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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语握着笔，耳畔无论什么声音都听不到。
她脑海里恍惚出现了一个场景。
在一间布满夕阳光辉的教室里，少年和少女对视。
窗外是翻滚的海面，到处是夏天的炙热的气息。
她决定接近他。
夕阳最后一缕的阳光从海平面缓慢地投落下来，光线里翻滚着的尘埃，像是宇宙大爆炸一样，被他们紧握的手阻断光线后，尘埃四处飞散。
这样的场景，只是在脑海里闪烁片刻。
但是却让她瞬间痛彻心扉，时语捂住胸口，忽然觉得喘不过气。
那个少年，是谁？
她已经忘记了。
“你还好吗？”
旁边传来如泉水般干净微沉的声音，时语微微怔住，她扭头看去，是刚刚回答问题的男生。光影交错间，男生五官秀丽，面容俊俏。他提着笔，不重不轻地敲击面前的课本，抬眼微微笑地看着她。
他有一双非常好看的眼睛，只是这双眼睛如同深潭般，又黑又亮。
时语对上这双眼睛，一时哑然。
“你没事吧。”他又说。
“我没事。”时语摇了摇头，让自己保持清醒：“可能犯病了，过一会就好。”
“犯病？”他问。
其实她并不喜欢跟别人谈论自己的隐私，但是不知道为什么，面对这个堪称陌生的同学，她头一回有了想说点什么的冲动：“嗯，我蛮惨的，遇上了车祸，躺了半个月。现在时不时这里还会痛呢。”
她指了指脑袋。
男生微微笑道：“人没事就好。”
时语微微抿嘴，露出一个友善的笑，继续说：“对了，你是新来的吗？怎么从没见过你。”
他对上她的眼睛，语气平淡：“我这个月转班来这里的，你没见过很正常。”
“哦。”
他似乎并不想和自己继续交流下去了。
时语笑了笑，低头继续做笔记。
下午的时间过得很快。
放学铃声响起来后，时语收拾好书包，这才慢悠悠地踏着夕阳的光离开了教室。外面走廊有着稀稀疏疏的人影，这个年龄的学生都有着无穷的蓬勃朝气，他们穿着学生制服，在走廊里嬉闹着。
她一眼就看到了倚靠在走廊楼梯口墙面的少年。
他在等人，但是他完全没有一丝不耐。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玩手机或者做任何事，他只是安静站在那里，单手插兜，目光没有焦距地看着远方。少年的侧脸清隽冷白，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外面长影交错，落在他的身上，镀上一层温柔的光。
时语走到他面前，微笑：“在等人？”
男生垂眸，目光落到她的身上。
“嗯。”
“直接去找她吧，这里的学生都快走得差不多了。”时语说，“天色不早了，明天见。”
她越过他，往前走去——
手腕忽然被抓住。
时语低下头，看到对方紧紧地抓住自己的手腕，她轻轻地挣脱，他没松手。
奇怪地，对于一个陌生人这样唐乎的对待，她心里却没有任何一点排斥。
“你怎么了？还有什么话要说？”她平静地问。
“时语，”他叫出她的名字：“我一直在等你。”
时语过了好一会，才消化这句话。她笑了：“你叫什么名字？这是新型的搭讪吗？”
男生盯着她的眼眸，确认她确实毫无脾气，这才说：“我姓洛，叫我洛舟游吧。”
“你……”
她蓦地睁大了眼睛，瞳仁紧缩。
脑海里似乎有什么要呼吁而出，她整个人都像被电流过一遍一样，呆了足足三秒，随后，熟悉的钝痛从大脑里传来。
这一次更为清晰。
痛觉比任何时候都要来势汹涌，她的身体几乎支撑不住，时语一只手扶着脑袋，另一只手忍不住推他：“你……到底是谁？”
她站在楼道口，因为顾不上注意周遭的环境，不小心一脚踏空。
洛昼抓着她的手腕，稍一用力，将她整个人都往自己的方向拉了过来。时语的身形摇晃了两下，好不容易站稳，她才发现二人距离极近。
少年的滚烫的胸膛就在咫尺之间，空气里似乎可以闻到寡淡的薄荷味。
过了好一会，他才放开了她。
“我叫洛舟游。”他说，“你还好吗？”
同样一句话，一天内他对自己说了两次。
洛舟游……
为什么那么耳熟？
“如果你身体不舒服，我陪你。”他说。
时语摇了摇头，道：“不用了，老毛病而已。”
她往前走，身后的少年亦步跟上来。
“如果你是想搭讪我，那不行。”时语一边揉着额头，一边说：“我上大学前不打算谈恋爱。”
他跟在她后面，轻轻地笑了：“是吗？可是我很喜欢你。”
这句话他说得很坦然，坦然到似乎只是和她谈论接下来该吃什么晚饭一样。时语微微愣住，脸上的表情堪称丰富：“你要脸吗？我们才第一次见面，你就说喜欢？”
“我们不是第一次见面。”
长长的楼梯口，她在前面走，而他保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慢慢地跟着。学校的楼梯口是呈现圆形螺旋状，两个人的身影在夕阳的光辉下，被拉很长。
男生说：“我喜欢你很久了。”
“从你在教室里上课开始，我每天都在注意你。”他说，“我知道，你经常一个人，你每天早晨七点会到教室开始温习课程；你不喜欢浪费时间，中午的时候，你会喝苦菊茶来提神，继续做试卷。你是来得最早的学生，傍晚的时候，也是最迟离开的学生。”
“……”
时语站定，回眸看他，语气坚定：“我不谈恋爱。”
他也站住，笑道：“我也不谈。”
这个人好奇怪。
她继续说：“干嘛一直走我后面？”
他忽然不说话了，一双又黑又润的眼睛就这样看着她，看得她心里开始发毛，加重语气说：“喂，洛同学，问你话呢。”
“可以看到你。”他说。
站在身后，才能看到她。
“你在说什么胡话？”时语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在这里和他进行无意义的纠缠和对话：“我们一起走吧。”
她从未这样主动过。
时语在心里想，自己真的有问题。当然，他也有问题。莫名其妙的告白，莫名其妙的对话，一切都显得那么莫名其妙。
可是自己为什么就那么轻易地接受呢？
她听到自己的声音说：“我们可以先认识，从朋友开始……”
男生笑起来。
时语忽然发现，他笑起来非常好看。
他一字一顿地说：“好啊。”
两个人并肩走着，她看着远处火红的夕阳，心情有莫名的躁动。她应该说些什么，这个时候应该说什么呢？
她想起了刚刚课堂上他说的话。
于是她问：“你是转班来的，是之前对自然科学就感兴趣了吗？”
他淡淡道：“当然不是。”
随后补了一句：“我对你感兴趣。”
时语感觉到了脸上发烫，她轻咳了一声，飞快地转移了话题：“但是你在课堂上的表现，让我可以感觉到你其实对这门学科是感兴趣的。”
他沉默了半响，随后看向她，过了一会，才说：“你知道人类的本质是什么吗？”
“啊？”
时语原本只想转移话题，但是没想到对方话题的跳跃性比自己还要离谱，她一下没反应过来。不过她很快意识到可能对方是想和自己交流学术问题，嗯，那她就要好好回答了。
“人类的本质啊……”
时语歪了一下脑袋，想了想，说：“人的本质是一切社会关系的综合。有一个伟人说过，人有两种属性，一种是自然属性，而另一种是社会的属性，但就算人的自然属性，也会深深地被打上社会属性的烙印。”
洛舟游笑起来：“你的回答很官方。”
“那你想听什么样的答案呢？”
他直视她的眼睛，说：“人类的本质，只是无机物和有机物构成罢了。”
时语微微发怔，脑袋里的钝痛忽然强烈起来。
她正想抚上自己的额头，一双微凉的手掌就已经托住了她的后脑勺，强迫她抬起头。时语睁大眼睛，下意识就要推开，但是没成功。
他强迫她看着自己。
洛舟游说：“能记住我的样子吗？”
这句话简直莫名其妙。
时语眨眼，说：“当然。”
他的手从她的后脑勺游离，抚上她的额头，随后一寸寸向下，盖住了她的双眸。黑暗并没有完全降临，奇怪地她没有任何动作，她睁大了眼睛，透过他的指缝，瞥见傍晚的彩霞似火，绚丽缤纷，有飞鸟缓慢掠过。
随后，唇上一凉。
他盖住了她的双眼，低头垂眸，郑重地亲吻她。
这是一个如蜻蜓点水般的吻。
空气很安静。
他的声音如鹅毛般地轻：“不，你已经忘记了。”
她浑身僵硬，换作任何人，此时此刻她一定要给对方一巴掌。但是莫名地，她的眼睛就湿润了。
为什么那么容易哭？
她不是一个爱哭的人。
可不知道为什么，眼泪就是止不住。
洛舟游放开了她，时语飞快地用袖口擦干湿润的眼眶，恶狠狠道：“你真的很不尊重人。”
他仔细地看她的表情，脸上还是倔强的神情，眼角带了微微的红，说这句话的时候气鼓鼓的，却比冷漠的模样可爱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