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够了!不要再说了!”
争执声不绝于耳,时语吓得一个激灵,手里拿的汽水就从手里滑落,砸到了地板上。随后发出“砰”地一声。
她一扭头,看到有人从厨房推着轮椅走出来,那是她的外婆。外婆的脸上挂着淡漠的神情,看到她时,那神情就如同破冰一样,微微有些动容。
卧室里的对话也戛然而止,时语后退几步,随后飞快往门后跑去。
路过电梯时,她顿了一下,像是害怕身后那道门有人打开似地,她没有再做停留,而是飞快地从楼梯跑下去。
夏天的风,吹乱了她的头发。楼梯口的气温闷闷的,她张着嘴呼吸,只感觉心脏跳得飞快,刘海被汗水沾湿了,黏到一块。
终于,她跑到了一楼。
外面的太阳一片明晃晃,时语喘着气,只觉得这些无处不在的阳光,晃得她眼前只能看到白茫茫的眩晕感。
“时语,一起来玩吗?你的足球呢?”
楼下等她许久的小伙伴凑过来。
她忘记带足球下来了。
时语抿了抿嘴,随手推开了所有人:“我今天不玩了。”
“不玩足球,那玩什么?”
她心烦意乱:“随便吧。”
那一天,时语总预感到什么事情会发生,但是年少的自己实在想象力有限,她并不知道什么叫死亡的代价。
后来过了半个月,很快就传来外婆病危的消息。但是具体是什么病,没有人告诉她。据说她这个病随时可能发作,需要24小时有护工看守,所以她转去了医院。
那几天家里的气氛变得诡异起来。
据说外婆的病情时好时坏,她的意识也反复无常。直到有一天清晨,她还在被窝里睡觉,她的母亲神情古怪地叫醒她,告诉她外婆想找她问话。
外婆为什么会找她呢?
直到今天,时语都不明白原因。
但是她唯一能想到的解释是,那天外婆从厨房里出来,撞见自己惊慌失措的样子,或许是想给自己一个解释。
给一个为什么自己选择要离开的解释。
医院很大,与其说是医院,里面的基础设施基本齐全。里面有宽阔的院子、草坪、树林以及读书馆、澡堂等等。
时语循着护工指点的方向,终于找到了坐在梧桐树下的外婆。
这片草坪很宽阔,虽然尽头是围墙。
梧桐树下放了木椅,她的外婆就坐在那里。
时语走过去,和外婆并排坐到一起。
“你还记得我吗?”外婆问。
她懵懂地点头。
“每年只能见一次,每一次,你都长高了。”外婆笑了笑,老人白发婆娑,却奇怪地 精神矍铄,说这些话时,却是声音慢慢的:“我少有和你说过贴心话,但是我觉得,你需要听。”
时语垂着眼一声不吭,目光落在长椅旁边的轮椅上。
“他们说你生病了。”她的声音很轻。
“对,我生病了。”
“很严重吗?”
“很严重。”
“那能治好吗?”
外婆沉默了一会,才说:“我放弃了治疗,不会再治好了。”
时语睁大了眼睛:“那会怎么样?”
外婆说:“会死。”
她一愣,忽然说不出任何话来。
“时语,我的好孩子,”外婆说,“你知道我为什么放弃治疗吗?”
时语没有任何动作,只是愣愣地看着她。
“我每一年都能看到你,每一年,你都不一样,你在慢慢长大,你在成长……”外婆说,她的声音像融化在风里,却敲在时语的心头上:“而我不一样,我在慢慢衰老,我的生命在流逝。我能活到这个岁数,其实已经活够了。”
“如果人生是赛场,我就是已经跑到尽头的人,但是我迟迟没有离开,我距离终点不过寸步之遥,我没有越过终点,就仅仅只是站在那里。我在等那属于命运的裁判吹哨,告诉我,你可以走了。但是现在我不想等了,我想自己越过这个终点。”
外婆说。
“你能理解这番话吗?”
时语摇头,她心里忽然产生了一种恐惧感,说:“你不要走。”
外婆笑了笑,说:“时语,你知道吗,在一千多年前,一个家庭是可以有很多人的。我可以看着你长大,看着你变成优秀的女生,变成漂亮的新娘,一家人可以其乐融融。现在啊,时代跑得太快,我人老了,跟不上了。”
“你可以改变这个世界的,”外婆说,“世界是属于你们的,不是我们的。”
时语的眼泪忽然就止不住。
再后来,又是一个月,传来外婆的死讯。
其实最先知道的人不是时语,时语从外面回家时,发现家里静悄悄的,父母坐在饭桌前,饭菜似乎冷了,他们两个都相对无言。
时语找了个位置坐下去后,才发现自己父母的表情不对劲。她小心翼翼地抬头问:“妈妈,你怎么了?”
这一句话,让她的母亲顿时泪如雨下。
她的母亲伸出手,将时语拥入怀里,抖着唇说:“你的外婆走了……”
时语的外婆去世了。
而她的母亲,也没有自己的妈妈了。
时语用力地眨眼,却还是忍不住眼眶泛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