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站在那里做什么?”
洛昼走了一段路,回头看到时语还站在原地,他微微蹙眉,但还是很有耐心地往回走去拉住她的手:“刚刚还吵着要出来。”
气温逐渐升高,时语的手掌心溢出了汗,但是她却忽然浑身发凉。
她抖了一下唇,让自己的声音冷静下来,说:“我最近一直在做噩梦。”
“梦里的场景,既熟悉,又陌生。我总觉得,那些地方和场景,我应该都去过的,但是我却如何都想不起来。”
“是吗。”洛昼走在前面,她看不到他的脸,只能听到他清冷的声线:“那你有没有梦到我?”
有吗?
在她的梦里,确实出现了第二个人,但是她一直都看不清模样。
“没有……”
她老实地回答。
时语原以为他会不开心,却听到对方低低地笑:“那就好。”
她心里微微一怔,正欲说什么,他却先开口了:“很多时候,你的梦境可能只是你潜意识里的一种暗示。”
“潜意识的暗示?”
“你还记得古教授所说的话吗?”洛昼道,“他丢失了部分记忆,但是那些记忆却碰巧是最关键的。因为他的大脑启动了自我保护机制,为了避免他陷入崩溃,所以选择性丢失了那部分记忆。”
时语沉默了。
她的潜意识,到底想提醒她什么?空白的日记本,到底在是在暗示什么吗?
二人默默无语地走了一段路,来到了矮脚房前。
矮脚房前还有一处盖满草的大棚,遮挡了大半的阳光,大棚下放了摇椅。
洛昼颇有礼貌地过去敲了一下门,很快,里面走出一个身形高大的壮汉,他迎了上来。那个人的脸色并不是很好,表情复杂地看了面前的两个人,然后说:“只能进一个人。”
他整个人都挡在门口面前,把里面的场景遮得严严实实的,但时语略偏了一下脑袋,还是依稀看到里面的一角场景。
里面的场景布置得非常独特,明明外面是一片明亮的阳光,而里面居然漆黑一片,并且不断往外冒出寒气,显然是开了空调,而且,这座矮脚房是连窗户都没有的。
她眯了一下眼,能看到几个乌黑的身影在里面,在其中一个身影后面,隐约透出莹绿色的光,像是某种机器的屏幕。
挡在门口的壮汉明显注意到时语鬼鬼祟祟想往里面看的目光,于是她的目光左移一寸,他也跟着左移一下,她特意低一下头去看,他也跟着身子往下一屈,势必不能让她看到里面到底是什么。
时语:“……”
您真敬业。
由于矮脚房旁边放了摇椅,所以洛昼毫不留情地把正探头探脑、和门口的壮汉斗智斗勇的时语推了过去,然后非常强势地按着她坐在摇椅上。
时语下意识地挣扎起来,但是洛昼按着她的肩,语气轻缓:“别闹。”
壮汉先一愣,旋即有些不好意思道:“唉,那是我的椅子——”
洛昼正低头看她,一双漆黑的眼眸微眯,竟然透出些许凌厉。
时语仰着头,清亮的眼眸和他对视,终于败下阵来:“我在外面等你。”
得到想要的回应后,洛昼才偏过头,冷淡地问:“所以呢?”
壮汉被他这倏然就变换的气场给惊得一愣,半响也说不出话。
分明刚刚敲门的时候,面前这个少年举止得体有礼,浑身上下都透露着从容不迫的良好素养,怎么看都是一个温顺良善的学生。
而此时此刻,这个少年依旧言语温和,脸色平静,却倏然带出了如冰雪般的戾气和杀意,无端地让他生出一丝本不该有的忌惮。
洛昼像摸一只猫一样,揉了一下时语的头发。
“你们两个好好看门,别让任何人进来。”
……
等时语恍然理解了这句话的含义时,洛昼已经进去了。壮汉已经一脸苦恼地蹲在摇椅旁边,全然没有刚刚的嚣张,二人默默对视,随后又尴尬地撇开了视线。
算了,等吧。
总比呆在程安的花店强。
时语躺在摇椅上,默默地闭上眼睛。
日光倾斜,随后逐渐往上移,很快,大片炙热滚烫的阳光洒落在种植园内,偶尔能听到蝉鸣起伏喧嚣声,时语眯着眼,看着阳光洒在青翠欲滴的玉米杆上,以及红通通、光滑透亮的番茄上。
她又有些困了,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自从来到这里,她时常犯困。
时语迷迷糊糊地问:“你平时就坐在这里,到底是干嘛?”
壮汉蹲在旁边,啧了一声,说:“能干嘛?我是值守的,今天轮到我来守种植园。平时没什么事做,不就是只能跟你一样,躺在这里睡觉……”
她继续问:“你这样能有贡献吗?”
壮汉问:“什么贡献啊?”
时语费劲地想了想,终于想到了岛律上的内容,于是慢悠悠道:“到了三十岁,你们会有一次贡献评估,你这样天天守在这里,贡献分肯定很低吧?”
虽然她不懂岛议会是按照什么样的维度来计算一个原居民的贡献分,但是听这个人的语气,她觉得贡献分肯定不会高到哪里去。
壮汉也回忆得很费劲,更何况她坐着,自己蹲着,又这么大太阳,他的大脑也变得昏沉沉。但听到她这么一说,他就有了印象:“你是说我可能会被派出去?那也挺好的。”
她有些惊异,问:“哪里好了?”
壮汉嘿嘿一笑:“那也是一种贡献呀。”
时语:“……”
她顿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这个朴实的原居民,她自己尚且自身难保,难道还能奉劝他人做什么改变吗?
有那么一瞬间,时语觉得非常压抑。
这样一个看似美好、平静的社会,每个人都按需分配、论功行赏,从他们出生开始,就注定了只是一个螺丝钉的命运,只有一个目标,那便是长久而枯燥地活下来,亦或者短暂地死去,但是在死去的时候,至少可以接触到真相的冰山一角。
她没再说话,而是闭上眼睛,开始闭目养神。
不知道过了多久,有人叫醒了她。
“你好,请问有人在里面吗?”有人问。
“……”
时语朦朦胧胧地睁开眼,看到一个相貌英俊的男生站在自己面前,他脸上挂着疑惑的神情,俯下身来看她,正好和她四目相对。
他背着一个巨大而破旧的背包,但是他却不是孤儿院里的人。
她眯了一下眼,下意识地斜眼看了旁边,那个壮汉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不知所踪。她心里瞬间警惕起来。
“有,不能让任何人进去。”时语说。
他笑着问:“是谁在里面呢?”
“和你没关系。”
男生愣了一下,随后又笑道:“你是孤儿院的学生吗?奇怪,不是说只来了一个学生吗……怎么会是两个呢?”
他背着书包,就那样弯着腰去问她,时语躺在摇椅上,蹙着眉看他,冷淡地重复:“和你没关系。”
他笑着靠近:“你这样让我很头疼啊。”
时语顿了一下,也跟着露出笑来:“你也让我很头疼。”
这样的距离,她一拳就可以把这个笑面虎的鼻子给打歪。
她仰着脸,而他俯下脸,两个人越靠越近。
忽然,一支钢笔如子弹般飞过,堪堪在男生的鼻尖面前划出一条凌厉的线,最后直接定在矮脚房外面,支撑着大棚的木桩上。
男生的瞳仁猛地一缩,随后倏地后退,时语也反应极快,下意识就往后缩——可惜后面是椅面。
二人像是受惊般地扭头看过去。
原先紧闭着的门,不知道什么时候打开了,正往外冒着寒气。
洛昼站在门前,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他站在这样的光影之中,清隽俊秀的脸上,漆黑的眼眸如同波澜不惊的深潭,眸光沉沉,完全不带感情地盯着这两个人。
好一会,洛昼才轻勾起唇,露出一丝讥诮的笑:“抱歉,没打扰到你们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