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现在全镇警戒,但是程安的花店因为比较特殊,所以现在还开着。
程安正坐在椅子上,慢条斯理地给脚下的盆栽浇水,随后听到一声清脆的风铃声,她的双手一顿,然后换上一张笑脸看向来人:“罗爷。”
罗爷满头大汗,一进来就说:“有水么?”
“我已经备好了。”
岛议会的人一早就跟她说,会有一名学生来镇子上协助帮忙,届时依旧是住在她这里。她预料到了现在的天气炎热,孤儿院又位置偏僻,从镇上来回跑一趟不容易,因此早就备好了三杯玫瑰花茶,早就放凉很久了。
罗爷伸手去拿茶杯,却在看到有三个杯子的时候,动作一顿,然后诧异地看她:“你怎么知道有三个人?”
程安笑而不语,只是看向他的身后。
在一片光影交错间,少年微微俯身,将女孩按在靠在门口的椅子上。他那清隽冷白的侧颜上一点表情都没有,菱角分明的下颌线在明灭的光线里是接近完美的弧度。
洛昼垂着眼,冷淡地翕动长睫,声音压得极低:“在这里乖乖呆着,等我回来,哪里都不许去,知道吗?”
时语头疼得厉害,懵懵懂懂地点了一下头。
她现在还能去哪里啊……
似是得到了满意的答案,洛昼这才撤了手,随后旁若无人地走过去,将其中一个茶杯拿过来,凝神地看了看茶底的颜色,随后俯身递给她:“喝了。”
“……”
她怎么感觉自己像个犯人?
在洛昼的注视下,时语捧着茶杯,一声不吭地抿了一口。
他盯着她的小动作,眸光加深,好一会,才说:“罗爷,我们走吧。”
“啊?哦,好的好的。”罗爷闻言赶紧放下杯子,程安在后面说:“你不喝吗?”
洛昼这才移开视线,看向罗爷身后的程安身上。
上了年纪的老人笑眯眯地坐在藤椅上,岁月在她的面容上留下痕迹,她笑的时候,眼角就浮现深深的眼尾纹:“这可是专门为你准备的哦。”
“留给她吧,”洛昼说,“我讨厌喝有味道的水。”
时语闻言,极轻地眨了眨眼。
洛昼几乎不会提及自己喜欢什么东西,更不会说讨厌什么。在她的印象里,洛昼以前几乎是来者不拒的。
陈泷说他有洁癖,但其实他还是会面无表情地容忍和他人接触。
易老师说他不喜与人交往,但他还是会加入观察小组、愿意和选手们一起商量组队。
她其实对洛昼的了解,太少了。
程安没强求,而是依旧保持笑容,又偏了一下头,才说:“时语你生病了?”
“嗯。”洛昼替她回道:“你照顾一下吧。”
“既然你不喝,那我帮你喝了哈。”罗爷说,说完他伸出手把另一个茶杯拿过来,一饮而尽。
罗爷休息够了后,又喝了凉茶下肚,恢复了大半精神。他知道岛议会那边催得紧,现在也不是出来游玩的时候,赶紧举着薄扇要洛昼随自己离开。
二人离开的时候,时语鬼使神差地伸出手,不偏不倚抓住了男生的衣角。
她的手汗津津的,而洛昼则穿了一件洁白无瑕的白衬衫,她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攥住衣角,并没有用多大力气,但是洛昼却停下来了。
少年垂着眼看她:“怎么了?”
“什么时候回来?”
他微微怔住,旋即有温柔的在眼眸里荡漾开:“今晚之前,我会回来。”
时语抬眼看她,清亮的眼睛里透出些许不满,但还是说:“要快点。”
他的回答非常言简意赅:“知道了。”
罗爷再也看不下去,这都什么跟什么啊!他为什么都一把年纪了,要站在这里看这两个小年轻眉来眼去的!
他赶紧上去,直接跨到门外的光线,一手揭起外面的琉璃珠帘,一手举着薄扇挥:“快点走啦!都什么时候了!”
时语倏地缩回手。
……
等那两个人离开后,程安才慢悠悠地走上来,说:“你哪里病了,我看看。”说着,就伸出手抚向她的额头,旋即皱起眉:“以后注意一点,晚上别老出门,这里昼短夜长,气温相差很大,到了晚上,你得多穿件衣服呢。”
时语含糊地嗯了一声,她无精打采地问:“我想先上去睡一觉。”
“还是原来的房间吗?”程安笑呵呵道:“现在楼上的房间都空置出来了,随便你选。”
当然还是原来的房间。
一老一少走上楼,时语来到了之前自己所住的房间,但是她走到半途,忽然脚步停下来了。
她奇怪地盯着那空荡荡的窗台看,半响,才冒出一句话:“金鱼缸呢?”
“什么金鱼缸?”
时语如鲠在喉,好一会,才说:“我记得,在这里放了金鱼缸。”
她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每天醒来都会看到窗台前的金鱼缸,看着里面的金鱼在透明的玻璃缸里,无忧无虑地游动。
为什么……不见了?
程安狐疑地看她,随后说:“这里从来都没有放过什么金鱼缸。我平时照顾花店已经很费劲了,为什么会专门放一个金鱼缸在这里呢?”
“不,不对。”时语却忽然平静下来,她死死地看着那空荡荡的窗台:“我就住在这间房间里,我看得很清楚。”
“你太累了。”程安打开门,让她进去:“人在太累的时候,会出现幻觉的。”
时语微微闭眼,摇了摇头。
真的是幻觉吗?
那为什么,在她的记忆里,出现了两次金鱼缸?
这个答案,其实只要回去问一下玉子他们就清楚了,或者等洛昼回来再问一次。于是时语没再答话,而是径直走了进去,卸下背包。
等她放下背包后,下意识地扭头一看,却发现程安还站在门口,笑吟吟地看着自己。
时语蹙起眉,问:“还有什么事吗?”
“你就不好奇,为什么我知道你会来吗?”程安问。
“好奇。”时语老实回答:“但是我觉得,你和洛昼,总有一个人会告诉我。”
程安抿嘴一笑,说:“你还记得你之前问过我的话吗?你问我,是不是觉得这个世界是假的。”
时语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对,我确实这样问过你。”
“这个问题,你已经有答案了。”程安说,“这个世界就是如此荒谬……现实总想给你呈现出最真实的那一面,却总是漏洞百出。”
“你还没告诉我,为什么会知道我会来呢。”时语说。
程安笑了笑。
她不打算就此离开,也不打算走进来,就是那样站在门口。外面炙热的阳光投射到她微微有些驼背的身上,许多光线顺着缝隙漏进来,尘埃飞起,如同翻滚着的金沙。
时语蹙着眉,心里缓慢地对眼前这个人开始警惕。
她怎么感觉,程安和之前不太一样了?
之前的程安,是一个表面热情洋溢、却内心抑郁的老奶奶。这个老奶奶看似行为举止正常,却又透着一些诡异般的神秘,看上去神神叨叨的。
而现在,程安站在那里,却好像得到了什么坚定的答案一样,如同迷途的旅人不再失了方向,她不再是那个会神神秘秘地问别人,这个世界是否真假的老奶奶了。
程安开口了:“我知道会来的人是洛昼,但是,我并不知道他会不会把你带出来。所以,我准备了三个杯子。如果他没能把你带出来,那么第三个杯子,就是给我准备的;但他如果把你带出来了,那么这第三个杯子,便是给你准备的了。”
“……”
时语仰着脸,静默地听着。当听到第三个杯子是给自己准备的时候,无来由地心里有了细微的触动,隐约感知到了危险的讯号。
是错觉吗?
还是她现在太草木皆兵。
“那你怎么知道是洛昼呢。”她问。
程安温和地笑道:“我虽然老了,但我脑子灵活。能够在镇上短时间内布置引爆装置,又是来自孤儿院的人,那么肯定是你们这支所谓的观察小组搞的鬼。我和你们所有人都多少有些接触,除了那个姓易的男老师,便是这个洛昼最为深不可测。既然岛议会说来的人是一名学生,那么必定是他。”
“而你,”程安说,“当初和他关系非常密切,所以我对你也有印象。”
时语无力地扯了扯嘴角。
她真的把一名普通学生的角色扮演得太好了,以致于完全没人发现问题。除了洛昼和苓子,大家都以为她是一个可以随意拿捏的角色。
不过,这样也好。
于是她顺势在放好的地铺躺下,声音闷闷的:“我累了,你记得关好门。”
“嗯,我给你找些药。”程安温柔地说。
房间门被关紧后,时语才倏然睁开眼睛,目光落在那空荡荡的窗台上。
真的……
只是幻觉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