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语睡得不是很好。
这短暂的浅眠里,她做了一个断断续续的梦。
梦里的天空阴霾得可怕。
在梦里的一切似乎被撕成碎片,在一片白茫茫中,她站在大地上,只见从天空不断有纸条飘下来。
纸条是空白的,上面什么都没有。
她蹲下来,随手捡起其中一张纸条,可以辨认出来是她的日记本里面的纸张。
时语觉得头疼欲裂起来。
梦境破碎成无数细小的玻璃片,每一片玻璃片都倒映起她痛苦的表情。
黑暗如泼墨,渐渐染上了整个天空,最后把大地都笼罩在期中。画面一转,周遭变成死一样的寂静。
她不知道自己身处何方,似乎从这个梦境,坠落到另一个梦境。
等再次有意识的时候,睁开眼,却发现四下都是昏暗的,只有电子产品那微弱的电流声传来。
时语从一张破旧的床上坐起来,脑袋依旧是昏沉,只能在朦朦胧胧中看到室内的场景。
桌上的收音机是这个避难所唯一的电子产品,被窗前微弱的光亮照射着;旁边是废弃的木条所建造的简易温室,里面有郁郁苍苍的秋葵叶,泥土松软,看上去是得到了静心的照料。
室内最昏暗的一角,有一口生锈的铁皮锅煮了热水,里面的冻干菜在热水中沸腾,上下滚动着,空气中传来若有若无的起了食物的香气。
这是哪里?
既熟悉,又陌生。
这里面唯一让她觉得眼熟的,是放在桌上的日记本。
那是属于她的东西。
时语艰难地下床,每一步都像踩在云朵上一样,浑身都失了力气。不过是寸步之遥,却走得非常艰辛。
她翻开了自己的日记本,随后微微发怔。
空白……
每一页都是空白的。
除了在第一张纸上填上自己的名字,每一页都好像崭新的,没有人打开过。
可是她明明记载了那么久……
这是为什么?
旁边的收音机依旧在锲而不舍发出噪音,嘶哑的电流声,让她想起了非常不美好的回忆。
她第一次和洛昼见面,他戴着诡异的笑脸面具,和她隔着光线相望,而广播室里,则传来一阵破碎的电流声,恍若来自宇宙深处。
她开始头痛欲裂起来。
这里是梦境吗?
鬼使神差地,她将收音机拿了过来,忍着头痛去调试,却发现除了电流声,这个破旧的收音机是发不出任何声音的,好像是莫名其妙就坏了。
既然是坏了的收音机,为什么会放在这里?
时语蹙着眉,在书桌的柜子里摸索,神奇地竟然找到了螺丝刀,她耐着性子,坐在椅子上将收音机拆开修理。
在一片昏暗的光线里,少女坐在绿漆椅上,低头俯身去拆开一个看上去年代已久的收音机。桌前有一扇锈迹斑斑的窗,而窗外面,则可以看到外面浑浊的天空,一片乌云密布。
她辨认不出这里是哪里。
窗外面的乌云压得极低,室内的空气闷得不行。一道雷电袭来,外面瞬间亮如白昼。时语一半的脸隐于黑暗中,转瞬间,外面已是狂风暴雨。
最外面有龙卷风,将天地都混淆成一团,颇有天崩地裂之势,似乎在冲破这座摇摇欲坠的梦境最后的防线。
时语往窗外看了看,然后低头继续做自己的事。
把收音机拆开后,才发现里面好像有什么东西。她将收音机的电路板取出来,才发现里面塞了一张血迹斑斑的纸条。
这张纸条,是从她的日记本上撕下来的。
上面血迹斑斑,歪歪曲曲写满了一行字。
不知道为什么,接触到这张纸条时,时语的内心一颤,但她还是抖着手拆开了这张纸条。
入目之处,是一句触目惊心的话。
你失败了。
……
是谁写下来的?
为什么要通过这么诡异的方式来告诉她?
把纸条拿出来后,她将收音机修好,然后放在桌上,静静等了一会,便是一阵电流声传来。
难道她没修好吗?
时语伸出手正欲把收音机再拿过来拆一遍,这个时候,收音机里传来机械的女声,每一个音节都是断断续续的,但是却非常清晰。
“……避难所管理政策于下个月开始执行,尚未登记者将遭到驱逐处理……”
“现在播报第二条新闻,请各大居民注意。由于……炭疽传染扩大,现已封锁了以下几座城市……”
时语的手停在半空,她微微张嘴,发现自己竟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这里到底是哪里?
与此同时,门外忽然警报大作。她猛地转头,看到锈迹斑斑的铁栏外,赫然出现一道人影。
但是她还未来得及看清那个人的面貌,窗外的那卷席天地的狂澜就朝这里袭来,到处都是一片风飑电击,巨大的暴风雨突破了这里的最后的防线,摇摇欲坠的窗顿时破裂。
她的眼前也变成一片黑暗。
……
时语只感觉到脸上传来一阵剧痛。
她猛地睁开眼,便看到一张的俊脸距离自己极近,洛昼面无表情地伸出手,毫不留情地捏着她的脸颊,并且不断加重手下的力气。
“痛……”时语忍不住地呻吟了一声:“你在干嘛啊!”
“叫醒你。”他说。
哪有人这样叫醒一名病患的?
时语撇了撇嘴,下意识看向他身后,发现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外面是一片夕阳红,空气也变得凉飕飕的。
“是不是做噩梦了?”他问。
时语睁大了眼睛:“你怎么知道?”
洛昼说:“你睡相太狰狞了,看起来好像在梦里被人追杀。我叫你,你也没什么反应。”
这就是你捏我脸的理由?
“那我还真谢谢你。”
时语支起身子,在地铺上坐了起来,她换了一个舒服的坐姿后,才轻声开口:“回来啦?”
“嗯。”
对于到底和罗爷去做什么事,他只字未提,而是俯下身,将刚刚放在地板上的托盘举起来:“程安给你煮了药,你把这个喝了。”
“这是什么呀……”
“你喝就是了。”
时语看着茶杯里黑乎乎的药水,下意识抗拒了:“万一有毒怎么办?”
之前时语躺着,洛昼是半蹲下去捏她的脸,才把她从那个扭曲的梦境里解救出来。而此时此刻,他依旧是半蹲着,她却坐起来了,他需要扬起脸,抬眸去看她。
少年白玉般的脸上浮现莫测的神情,漂亮的眼眸眯了眯,随后轻轻地笑:“有我在,你怕什么?”
这句话实在过于暧昧,更何况他现在的姿势,让她不由地从心里浮现出一种奇怪的错觉,好像此时此刻蹲在自己面前的不是一个深不可测的敌人,也不是一个貌合神离的队友。
而是一个值得信赖的、把自己护在身边的人。
她轻咳了一声,伸出手去取杯子,洛昼将托盘往后一移,她扑了一个空。
“你干嘛?”
“我喂你。”他说。
那种奇怪的感觉又来了。
她非常不适应这种相处,只好尴尬地说:“……我自己来就好了。”
“那不行,”他的黑眸里流转着异样的光彩,俊秀的脸上挂着无声的浅笑,“你如果再拒绝的话,就由不得你了。”
时语的脸色霎时变得一阵红一阵白,她咬牙说:“怎么就由不得我了?我爱喝不喝!”
“那不行啊,身体要紧。”洛昼依旧温和地笑。
他将托盘慢悠悠地放到身侧的的地板上,然后伸出手抚向她的下巴,一寸寸上移,按住了她略显失色的唇,随后眸光沉了沉。
“我以前遇到过一个人,我不想沾血,他却不愿自己咽下我递给他的药。”洛昼慢条斯理地说着,语气轻缓:“后来他的下颌脱臼,虽然不情不愿,还是得照做。”
说完,轻轻地按了一下她腻白的下颌,稍一用力,就迫使她的嘴唇微张,露出里面的贝齿。
时语的脸上浮现惶恐的表情。
有这么恐吓人喝药的吗?
她垂下眼,眼皮轻抖,只觉得头皮一阵发麻。好一会,深深地呼吸一口气,懒得再拒绝他:“我都听你的。”
洛昼的声音变得有些低哑:“这才乖。”
“……”
她终于知道那种奇怪的感觉从哪里而来了。
以前的洛昼,在她面前善于伪装,而不知道是不是经过昨晚那番对话,是不是她的所谓“真诚以待”真的感化了他,或者,让他意识到不需要在自己面前伪装。
现在他就连最基本的礼节都懒得再去做。
他对自己,就好像是……
一只饲养的野猫。
没有剪去爪牙,也不在意是否中伤自己。
“你……”时语的眼睛骨碌碌地转了转,这才难为情地开口:“你昨晚所说的换一个身份,该不会是让我做你女朋友吧?”
“不喜欢吗?”洛昼问。
“……”
何止不喜欢!
她宁愿回到之前的关系!
像是能看透她的心思一样,他又补了一句:“这几天你都需要以这个身份呆我身边。”
时语先是一愣,随后很快就读懂了他的意思:这个人估计又有什么坏念头了,说不定在筹划什么不为人知的计划,她只是在这个计划里扮演着女朋友的身份,并且是有时限的。
她心底翻滚着生潮的情绪,脸上却下意识地挂上了笑:“这样啊。”
洛昼面无表情地将茶杯递到她嘴上,那黑乎乎药水果真入口苦涩,加上洛昼虽然看似温柔,但是动作可完全不温柔,当那辛辣苦涩的药水灌进嘴里的时候,时语下意识就咳了起来,一张脸皱成苦瓜状。
“好难喝……”
他倏地将举着杯子的手撤回,皱着眉拿到自己面前看了看,随后尝试性地喝了一口。
时语期待地看他:“很苦吧?”
“不苦。”
“那你再喝喝看。”
又喝了一口。
“苦吧?”
“……没有。”
“那你再再喝一口。”
“……”
外面是夕阳的光划破厚重的云层,天色缓慢地暗下来,泛着金光的光线折射着玻璃窗,落在宁静的室内,跳跃在少年的黑丝上。
夕阳的余晖不如白日时热烈,却也没漆黑一片,而是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温柔。
洛昼一手支着地板,单膝半跪,身子向前倾,越过了窗外投射进来的朦胧光线。少年那双漂亮的眼眸黑泽透亮,里面泛着异样的光。
他这样骤然靠近,吓得时语下意识又往后缩了一下。
少年嘴角轻勾,露出一个讥诮的笑容:“我再喝下去,你喝什么?”
她心虚道:“我这不是想让你帮我尝尝嘛。”
“我尝够了。”
洛昼目不转睛地盯着她,舌尖滑过后槽牙,喉结微微动。他的声音也染上一丝难言的情绪:“到你了。”
“啊?”
他将杯子置于嘴边,咽了一口,随后捏着她的下颌板正她的脸,不让她乱动,侧着脸就吻了上去。
时语蓦地睁大眼睛。
她的眼前只能看到那片夕阳的余晖,如同七月流火,闪闪烁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