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不知道为何,她心里变得有些失落起来,低声说:“不完全是利用关系……”
“哦?”
看到她这个模样,他轻勾嘴角:“那你告诉我,还有什么关系?”
“……”她一时间哑然。
她不说话,他也耐心地等她开口。只要他想,没有人能打扰此刻的宁静。
星辰摇落,有风渡海而来,空气了泛起了草木味。夜色少有地起了薄雾,又冷又凉,像水平如镜的湖。
少年五官秀丽,眸若深潭。他低着头,眉眼轻轻往下压去看她,长长的睫羽就乖顺地垂下来,眼底翻滚起复杂的情绪,随后皆被阴蔽。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哑声道:“要你真心诚意去说一句喜欢,就那么难吗?”
时语的眼皮一跳,随后惊讶无比地回看他,却发现他说这句话时,脸上依旧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他态度很平静,平静到无悲无喜,只是在说一件平常的琐事一般。
他想要她说什么?
说除了利用他,还因为喜欢他?
但是这种话,他们两个都知道完全是自欺欺人。
她面色僵硬地看着他,心里飞快地思考着,嘴上却还是先开口:“我喜欢你。”
他却柔和地笑了笑:“……不够。”
不够是什么意思?
同样的话,他说了两遍。
时语正色道:“我真的喜欢你,所以……”
后面那句没说出口。
少年的手指修长且骨节分明,宛如一件上等的艺术品,此时此刻捏紧了她小巧的下巴,迫使她抬起脸,随后俯身去吻她,将剩下那未说出口的话语,悉数吞了进去。
时语蓦地睁大了眼睛,有那么一瞬间,她情不自禁地停止了呼吸。
皓月当空,夜色朦胧,周遭弥漫着氤氲的雾气,流光萤火在草木中流连,这样静谧的夜里,仿佛全世界的噪音都按下暂停键。
她脑海变得一片空白,只能看到那又大又亮、高悬在天际的月亮,仿佛一下子近在眼前,又一下子远到天涯。
察觉到她的迟钝,他恶劣地咬破了她的唇,顿时淡淡的血腥味充斥着口腔。空气里泛起甜腻和寡淡的血腥味,再混淆着若有若无的冷香。
他动作轻柔,辗转,反复,吮吸,浅尝辄止。
比起第一次的蜻蜓点水,和第二次的惩罚霸道,这一次却更像是温柔而富有耐心去诱导。
他在诱导她回应自己。
少顷,洛昼放开了她,他的手指还捏着她的下巴,却向上移,轻轻地划过她略带红肿的唇。
时语像是触电般猛地身体变得僵硬,她后背一阵发寒。
这个青涩的反应显然取悦了他。
他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的脖颈间,声音清冽动听,语气温柔:“有诚意一点,就会少受一些苦,知道吗?”
时语被迫仰着头看他,她的下颌酸疼无比,却只能轻轻地喘息,眼底终于泛起水光。
“我不想对你撒谎,”她的声音越来越小,“一开始我确实是想利用你……”
“你还真的不怕死。”他打断她,冷笑道:“时语,你不怕我失了理智?”
她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低声道:“怕……”
他还是笑着,却平静地揭穿她:“不,你不怕。如果不是仗着我对你的感情,你敢站在我面前,寻求原谅?”
她张了张嘴,顿时什么话都说不出口,只觉得心口忽然疼得厉害。
“对不起。”
“你除了说这句话,还会说其他吗?”他毫不留情地讽刺:“我看你也不蠢啊。”
……
她咬紧牙关,底下的手指攥得生疼,却在这样凉薄的夜色里,慢慢地松开手指。好一会,她才说:“洛昼,你听好了。你也是一个虚伪无情的混蛋。你睚眦必报,性格恶劣。你从一开始,就没有对我说过几句真话。”
洛昼微怔,像是没想到她会说出这番话,黑眸里的情绪沉起来又浮起,最后凝为笑意:“继续说。”
时语深深呼吸一口气。
“从一开始,你就把自己伪装成有礼貌、态度温和的好学生模样,你左右逢源,社交广泛。但其实对你来说,这些人都可有可无,他们的性命在你眼里不值一提。你就算站在阳光下,也要知道,太阳是无法照进你那阴暗的内心。”
他似乎习惯了伪装,习惯了戴上面具,而面具戴久了,则无法摘下来。
洛昼微微一笑:“……很对。”
时语静静地说:“你利用我,欺骗我,想除掉我。我现在仔细想想,你从始至终对我简直就是谎话连篇的混蛋……”
“但是我还是喜欢上了你。”她说。
他的眼神里浮现诧异的神情。
时语仰着头,脸庞感受着晚风拂面,第一次对他的语调变得非常温柔:“你是不是想问,我为什么这样还会喜欢你?因为你也有很多优点。”
“你很优秀,很聪明,我感觉你好像无所不能,你什么都懂。”说到这里,她笑了一下:“而且你长得也很好看。”
“……”
他眼角一抽,沉默地看她。
这是她第一次真情实感去夸他,她并不知道这番恭维的话对他是否受用。
但不得不承认,洛昼确实五官精致、面容俊秀。他就算只是姿势随意地一站,也可以吸引到许多目光。他完全长在她的审美上。
包括他的天赋异禀,资质出众,他有一切优秀的品质。
她承认,这是一个罕见的高智商的天才,尽管他拥有着与外表不符的灵魂。在他那灿若星辰的眼眸里,闪烁着的却是数不尽的坏念头。
他懂礼节有教养,看似温和矜贵,开口却是谎话连篇,没有一句话是发自真心。
可是,感情这种东西可以被压抑,被忽视,但你无法阻止它的生长,无法阻止每一刻的怦然心动。在每一次面对他的亲近时,她都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自己这一次在感情上栽跟头,代价太大了。
她忽然很理解凯莉第一次见洛昼时候所说的话。
洛昼这种男生,是见过一面,再也忘不掉的。
时语继续说:“虽然你的行为真的让人咬牙切齿,很多次我都恨不得想打死你。可是有什么办法呢,我还是喜欢你。”
同样的话,他也对她说过。
他说,时语,你冷漠无情,城府极深,心机深沉,两面三刀。
可是,我还是很喜欢你。
他们两个,太了解对方了。
半响,时语没等到他的回复。夜色朦胧,少年倏地撤了手,目光沉沉地看她,他的脸色难辨喜怒,平静得像一汪深潭。
说这番话对她来说是鼓起很大勇气的,她从未对他说过这么多话。他们之间互相不信任、猜疑已经太多,其实,她并不能站在道德制高点去指责这个人。
她自己都是自私自利之辈,只考虑自己的死活,为何又要求别人无私贡献呢?
这番心态既纠结又犹豫,一如她那被分成两半的灵魂。
时语正胆战心惊地盯着他看。
是她不够有诚意吗?
这番话还不够?
她无比苦恼地想,哄人真难。
特别是哄这么一个阴晴不定的少年,那更是难上加难。
时语歪了一下脑袋,她仔仔细细地想了想,才说:“你听过一个成语,叫火中取栗吗?”
“受他人利用,自己冒险,却一无所得。现在你我都坐在这火炉旁,又有谁肯为对方先遭罪呢?”
说到这里,她自己都说不下去了。
感情无法追究部析,因为切开来看,在爱自己还是爱他人这个命题上,他们两个都做出了理性上最正确的选择。
“……”
他只是沉默地瞧着她看,那双漂亮的眼眸漆黑润泽里闪着宛若星辰般的光。
不知道为什么。
只觉得眼前这个少女很生动。
时语小心地看他的神色,完全不知道他内心的想法,细声开口:“还在生气?”
看他没有任何动作,时语想了想,又说:“我好冷。”
她眨巴着眼睛看他,让自己的表情看上去尽可能可怜兮兮一点:“你不冷吗?”
他的脸色依旧有些苍白,却在听到这句话后,长而翘的睫羽颤了颤,不易察觉的温柔在黑眸里荡漾开来。他终于开口了:“那你可以走了。”
时语呆了一呆。
这是什么意思?是原谅她了,还是不耐烦,想赶她走?
她一直以为,这短暂的沉默就像死亡前的凌迟,她陈述完自我辩解的话,等待眼前这个人的判决。却没想到,其实这段期间,洛昼只是安静地看着她。
她眨了眨眼,只觉得两个人站在这里,隔得是如此地近,却又那么远。
看他依旧一声不吭,完全不为所动,于是时语索性凑得近一点,固执地回:“我不走,我要在这里陪你。”
洛昼惊异地挑眉,像是从没想过她会说这句话,上下打量了她半响,这才说:“那我走。”
“……”
之前那个阴郁狠戾的少年似乎消失了,好像刚刚那场恶劣的游戏不过是一场幻觉。
可是口腔里还有着淡淡的血腥味,提醒她这一切不是幻觉。时语微微抿嘴,才发现自己仿佛被他打上专属烙印似的。
浑身都有着他的味道。
洛昼几乎是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开——但是没成功。
他低头,看到一双纤细的手环住了他的腰,少女有着温暖的体温,她的脸庞贴着他的后背,隔着薄薄的白衬衫,这片刻的温暖像要将白雪融化。
时语在他后面抱住他,沉声静气道:“能不能不要走?”
他低笑了一声:“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我知道。”时语说。
她的脸贴着他的后背,虽然她的语气竭力平稳,但脸颊还是不自觉地发烫。
“洛昼,就当是我错了。我们和岛议会已经站在对立面,至少这个时候,我们是可以诚心合作的,对么?不管之后如何,这段期间我们都暂时放下过去,也不要去管什么博弈圈规则……我们就正常相处,好不好?”
“正常相处?”他依旧是笑,明知故问道:“我们现在不正常吗?”
他们哪里正常了?
在这样冷的夜里,晚风不断地从她身边穿流而过,许是站了太久,时语忍不住打了一个冷颤。
洛昼低垂着眼眸,默不作声地抓住她的手腕,将她扯到自己的跟前,挡住了那无尽的风:“很冷?”
时语的眼珠转了一下,敏锐地察觉到说这句话的时候,他周身的气场和态度都变了。
她微仰起头,认真地点头道:“真的很冷……”
他嗤笑了一声,揉了揉她的头发,随后将她搂进怀里。
抱着她,就像抱着一只小火炉。
这种温暖太难得, 尽管对他来说,这不过是饮鸩止渴。
无来由地,他想起了那个火中取栗的故事。甘愿被另一个人利用、去冒险,说的是他呢,还是她?
心里思绪万千,洛昼的语调却很平静:“明天你要跟我去镇上,换个身份吧,不要以助理的身份。”
她的脸埋在他滚烫的胸膛上,声音闷闷的:“那用什么身份?”
他没回答这句话,只是低垂着眼,长长的睫羽微颤,一双星眸里泛着深不见底的黑。他略低一下头,露出清隽冷白的侧颜,下颌线堪称完美。
鬼使神差地,他轻咬了一下她的耳垂。
她从他怀里下意识地战栗了一下,抖成一团。
耳畔传来少年那淡淡的声音:“今晚的事,没有下次。”
她茫然地点了一下头,无来由地,她脑海里冒出这么一句话。
天才总是和疯子相伴为邻。
夜风如刀。
人间如熔炉,太多疾苦和磨难。
你心狠手辣,我便毫不留情,你若是恶人,我便也不是善辈。
或许,你我皆不善,才是最般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