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的语气让时语非常不适,她本能可以听出他话语里对这个人深深的厌恶,仿佛这是什么十恶不赦到让他都不屑于提起的人物似的。
洛昼并不是一个会随意表现出厌恶的人。
时语锲而不舍地盯着他的双眼,说:“我偏要知道。”
四目相对,目光半空撞到一处,他微愣,然后移开视线,几经犹豫,才开口:“你还记得吧,曾经我们聊过你的过去。”
电光火石间,时语恍然明白:“就是那个破解了生物DNA基因密码的科学家,他是所有事件发生的诱因,也是所有事件发生的初始点……”
但是这位闻名全球的科学家既疯狂又神秘,从不露面,也从不暴露真名,后面很快就消声灭迹。
——据说,这位科学家十分低调,私下和国家机关进行保密合作,后续的那些研究报告和成果都极大推动了整个时代科技的进展,同时也改变了全球军事政治布局。
但是由于保密协议的存在,加上国家的严密保护,这个科学家的任何信息都没有对外界透露半分,她这种普通百姓,自然也无法得知更深层次的信息。
“所以,你身上这个标记并不是为了让你获胜,而是让你回到过去,杀死这个科学家?”时语在心里百转千回,才终于绕回来。
这个所谓的入侵标记,完全超出了她常识理解范畴,简直就是另一个维度的高科技了。但是她只能被动地接受这个设定,因为它真实地存在。
“是啊……”洛昼勉力地扯了扯嘴角,笑道:“让我回到过去杀了他。”
二人开始绕着操场行走。
“其实那并不是什么森林,准确来说,那是一座时间乱序的无尽磁场,所以外人无法进入,里面的人也出不来。”洛昼漫不经心地说着:“但是这样的磁场,却能影响时间和空间的转换,也就是说,可以回到过去。”
时语愣住了:“也就是说,你找到了回到过去的办法?”
“我也只是猜测,还没实践过。”
……都说得这么详细,分明是就差实践这一步了。
时语蹙着眉问:“杀了这个科学家,是不是会世界线重置?”
他顿了一下,漫不经心地回答:“对,会重置世界线。就跟蝴蝶效应一样,杀死最开始那只蝴蝶,那么就不会有后续所发生的一切,会彻底改变这个世界。”
“公元三十世纪,人类文明不会崩塌,更不会有历史上的“冰河期”。你不需要为了生存而加入博弈圈,获得去往新的星球资格;而岛议会他们的公元三十世纪,也不会面临世界第六次大战,地球不会千疮百孔,他们也不会乘坐生命方舟,来到这里。”
时语听呆了。
虽然早在心里有所察觉,但是被他这样温柔地说出来,她的内心还不免感到了一阵奇异的阵痛。
她恍惚了好一阵子,脸色一阵发白,说:“我记得你说,你有一个父亲,也是科学家……”
他陷入一阵沉默,随后翘起嘴角,讥诮地说:“如果你的猜测是真的,我是那位科学家的后代,那怎么办呢?”
“……”
时语整个人都呆住。
少年垂下眼,不出意外看到她双手紧握,指尖泛白,不由觉得好笑。他把她的左手抓了过来,温柔地按住了她微微颤抖的指尖。他修长的手指灵巧地穿过她的指尖,安抚性地握紧。
时语也跟着垂下眼看他。
她的语气带了颤:“如果是那样的话……那太残忍了。”
他神色不变,语气薄凉:“残忍么?”
像这样一个惊才绝艳的少年,在任何时代都可以大放异彩,他甚至可以完全站在众人顶端,一路走向别人望不可即的未来。
而现在却要让他回到过去,亲手杀了自己,这是多么残忍的一件事?
下意识地,时语就反握住他的手,语气殷切:“你能不能别回到过去,不要改变过去的一切?”
“……”
洛昼有些茫然地抬眼看她。
“为什么?”
“公元1816年,十八世纪。听诊器还没被发明之前,医生只能通过剥开女性衣服的方式,来听患者的心脏复苏。而麻醉剂还没发明之前,十八世纪前的麻醉方式十分残忍,放血、灌醉、捆绑四肢,由于没有无菌意识,因此做手术的死亡率十分高。”时语说着,语气变得颤抖:“所以,科技和知识,其实都没有错……”
“任何科技改革都伴随着初期的残忍和流血,都有一段黑暗的时期。”时语垂下眼,完全控制不住自己语气里的怜惜:“错的人,怎么会是他?”
“错的是人类无止境的欲望,利用了这些科技所带来的巨大利益,才导致这一系列的后果。”
这个伟大的科学家,推动了时代的进步,却无法阻止人类面临巨大利益前的欲望。
战争不可避免,各国为了争抢资源私下开创秘密科研机构,全球人类寿命极大幅度提升,地球拥挤不堪,臭氧层完全破坏,气候上升,冰川融化……
但这一切的罪责,真的应该归咎于这个科学家身上吗?
为了让国家屹立在世界顶端,各国政府大力发展克隆人和变异人技术投放在战争中,并且企图推动“克隆人和变异人合法化”,屡次提交1445提案。
为了让自己能活得更久,为了给家人延续寿命,普通人不会考虑遵守生老病死的规则,人口爆炸更是与自己无关。
每个人只关心眼前的利益。
桩桩件件,大大小小,地球能走向灭亡,和所有人都紧密相关,脱不了关系。
又怎么能直接给创造这一切的那个科学家判以死刑,认为他才是罪魁祸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