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那么一瞬间,所有的思维都偏离了正常的轨道,这一路上的担忧不安像是到了临界点,导致情绪如潮水回笼。
她快步地上前,有些颤抖地在他面前蹲下,却不敢靠近。
时语在光亮处伸出手,抚上了对方冰冷的手腕,感觉到了虚弱的脉搏,像是无声的安慰。
但安慰过后又是巨大的无措,现在这种环境,怎么可能救治得了这么重的伤。
她甚至都不敢细看。
犹豫半响后,在所有复杂情绪的挟持下,她都没能想出计策,只觉得心跳得空前厉害。
这个时候,一直紧握的手腕,忽然动了一下,随后翻手抓住了她。他的指尖冰凉,带了一点颤,缓慢地扣紧了她的手指。
时语愣然抬头,看到少年苍白着一张脸,一声不吭地垂着眼,纤长的睫羽根根分明,黑眸染了一层薄薄的湿气。
像是终于反应过来,她终于开口:“让我先看看你的伤。”
说着,就探入了黑暗中,不细看还好,一细看强行保持的心态瞬间崩坏,这个人完全是一身的伤,浑身都已经被鲜血染透,最触目惊心的是两边肩胛骨破开的血洞,让她一阵头脑眩晕。
几乎是下意识地她就抬起头,看到墙面的血痕,然后再扭头,看到前面倒在地上的变异人。
她终于控制不住自己的声音了:“你……怎么会把自己搞成这样?”
他没说话,于是她只好低着头,却不知道把手放在哪里,她该怎么扶他出来,才能不触碰到伤口?
“你……”
时语艰难地看了半天,比任何时候都痛恨自己的无能。最后,她只好垂着眼,说话有些打颤:“你这个状态,只能先躺在这里了。我去看一下哪里有热水,待会要把你的衣服剪下来。你的伤口和衣服都沾到一起了,剪下来的话,会很痛,不过没关系,到时候我给你打半麻醉。伤口如果不处理好,会发炎的……”
她说话非常语无伦次,语速又快又急。等说完了,稍微停顿了一下,才尝试抽回手要走。
就在她抽回手的瞬间,手腕忽地被攥紧,随后是一个不容抗拒的力道迫使她整个人向下,时语倏然一惊,赶紧手忙脚乱地避开他的伤口,然后小心翼翼地看过去,却发现对方缄默地偏过脸。
完全的不配合。
她几乎要哭出来了:“你到底想怎么样?”
还是不说话。
“……”
时间在一分一秒流逝,这种完全无能为力的感觉过于折磨人,时语咬着唇,忍不住软下语气去哄:“你有什么情绪,就说出来,现在这样子,我压根不知道怎么办。”
眼看他那脸色越发惨白,最后她只得咬牙强行抽回手,也不知道这个过程是不是牵扯到了他的伤口,少年面无表情地垂着眼,长睫不受控地微颤。
时语好不容易地脱离了他的控制,轻吐出一口气,才刚一个转身,就感觉到肩膀一沉。
少年身上有着浓烈的血腥味,骨节分明的手环住了她的腰,努力支撑的指尖泛着冰冷的白。他瘦削的下颌搁在她的左肩上,小心翼翼地侧过脸埋入她的脖颈间,低垂的长睫在不断地打颤。
柔顺的黑发扫过她的肌肤时,伴随着对方说话的时候传来的湿气,痒得宛如轻盈的蝴蝶一边煽动着翅膀,一边在少女的皮肤上驻足。
他的声音轻飘飘的,有出离的乖巧:“我错了。”
“……”
时语强忍着心口处的传来的酸涩和疼痛,哑声开口:“你没有错。”
他的声音压低,轻得像会飘散在空里:“你别不开心,也别生气……”
停了一下,他的声音开始越来越低:“别走,好不好?”
时语微怔,才意识到他是为刚刚的行为道歉。
其实她并不是因为他的行为而想一走了之,而是她要出去让他们准备她所需要的东西,才能对他进行救治。
她涩声道:“你在想什么呢,我根本没生气。”
他一声不吭。
电光火石间,一个念头油然而生,她挣扎出他的桎梏,然后转过身,带着无限怜惜地捧起了他的脸去看,顿时心如惊涛骇浪。
纵然是一身的污血,历经万般折磨,在这样的阴暗处,少年一张白玉似的俊脸,依旧是漂亮不可方物。她皱着眉,看他低垂着眼,长翘的睫羽是柔顺的弧度,漆黑的眼眸里,目光涣散而没焦距。
……失血过多的人,都会有些神志不清,头脑混乱,乃至晕厥。但都这样强弩之末了,还在反复失去意识中,时刻绷紧神经警惕生人靠近,支撑到现在。
这是不知疲惫、稍微恢复一点电量,就会毫不犹豫地耗尽的机器吗?
明明整个人都是浑浑噩噩、毫无意识的状态,却还是清楚地记得不让自己离开。
甚至没有去考虑这个行为的逻辑性,只是在一片混乱中,先抓紧了她。
时语靠过去,尽量调匀自己的呼吸,轻轻地触碰他那苍白的薄唇,像蜻蜓点水一样抵着他的唇,温热的呼吸喷洒在他的脸上。
“我很快回来,”她才说出这句话,便觉得心疼不已:“你做得很好了,等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