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要翻出窗子的萧丛动作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张清胭,有些失笑:“你怎么过了这么久才反应过来要问我。”说着,也不急着走了,又坐回她身边去,跟她简单解释了一下。
通常来说,京城里的官员之间多少都是互相有关系的,也就是俗称的派别。往常派别会分得更细碎零散些,但由于皇帝身子不大好了,关于皇位传承一事,朝中上下又颇有争议,因此在此事上,朝中官员大多会分为两个派别。
虽说一般情况下这事不会拿到明面上来说,但如今的皇帝那一代在夺嫡之争时可谓是腥风血雨,皇帝本不是最多人推崇登上皇位的那一位,架不住他运气好,争到了最后,反倒是他这个最不起眼的捡漏上了位,也正因为早期的不受重视,当今皇后的母家地位并不高,因此太子的后台算不上硬。
与之相反的,郑家本就家大业大,郑贵妃自进宫以来更是如鱼得水,最后更是顺利诞下了五皇子,虽说在生五皇子时有些难产就此伤了身子,以致不能再有孕,却也念在她诞育皇嗣有功,将她荣封为皇贵妃,可谓是位同副后。
可惜,郑贵妃所生的五皇子却没有继承他母妃的荣宠,皇帝对他总是平平的,看不出皇帝对他的喜恶。
如今宫中仅有两位皇子,近来皇帝的身子每况愈下,朝堂之上的皇位之争就愈发激烈,越是如此,皇帝就越不愿明确表露出意欲将皇位传给谁,毕竟谁也不想在立下遗嘱之后就因被儿女惦记遗产而推翻,在皇家之中,这样的传承之事更是事关重大。
太子派和五皇子派之间的斗争可谓是僵持不下,双方实力都相差无几,因此两派都会尽量去拉拢还没有站队的官员。
朝中的官员确实大多都选择了站队,但还有少数人是选择双方皆不站队的,因为皇帝年岁已高,若是在此时就开始培养和投靠皇子麾下,在新皇登基之后,自身的地位自然更显超脱,当然这样的站队也犹如赌博,成者为王败者为寇,支持另一方的官员很有可能就被渐渐取代,退出朝堂之上,当然还有最稳妥中庸的方式,就是两者都不选。
不站队的官员之中还分为两种,一种是中立,目前还在观望形势,暂时不选择站队的类型,还有一种其实也算是站队了,只不过是站在皇帝这一边,拥护皇位上的那一位,并不偏颇皇子之中的任何一位。
白景睿的太祖父是盛安朝的开国功臣,但白家向来低调耿直,虽说不会不与其他官员来往交际,但也颇为油盐不进,又是几代以来坚定不移的皇帝派,就连看起来大张旗鼓地叛逆了父亲的白景睿,也在有人上门抛橄榄枝时十分明确地对外表示他这一代依旧是皇帝一派的拥护,最后也渐渐熄了去拉拢白家人的心思。
何致弘是新科状元,拉拢他的人也不在少数,但从外表上看,镇国公依旧是个观望中的中立派,因此何致弘索性也对外说,他初入京城,对京中形势并不明了,他便跟着镇国公选择支持的皇子,又让拉拢派别的人吃了瘪,要是能拉得动镇国公,他们又何至于来找他做说客呢?
因此单从表面上看来,中立派的也只剩萧丛和镇国公两人,其余的都是被当做老顽固的守旧党皇帝派,不予考虑,五皇子派的也眼巴巴盯着这两块肥肉,生怕被太子一派的抢了先去。
王廷院王尚书就属于最近刚刚加入皇帝派的人,因此朝中官员觉得兴许王廷院不至于那样死板迂腐,他的官职也不算低,若是能拉拢自然是好的,于是今晚去参加王语嫣生辰宴的人还是很多的,无非是以贺喜为由来打幌子做掩饰罢了。
但实际上,皇帝是有考虑要让太子登基继承皇位的,所以借由皇帝的暗喻,白家人眼下其实也算是太子派的人,而明面上不知情的人看来,只是皇帝派的白家和中立派的敬王之间的泛泛之交而已。
不过接到暗喻的皇帝派只有白家,因为白家是皇帝一派中底蕴最为浓厚的,此事知道的人自然是越少越好,皇帝做这一手安排,也只是为了做一招后手,几人在商讨正事时也曾见过几面,因此张清胭才会觉得萧丛与他们二人之间相处熟稔。
“那二表姐夫也……”张清胭也反应过来了,不由抬眼看向萧丛同他确认。
萧丛颔首,见她这样乖巧的模样不由又抬手抚了抚她的发顶:“所以你那两个表姐那边是可以信任的,镇国公平日远在边关极少有机会回来,因此也是将京城里的事都交给了何致弘,两相照应着就是了。”
张清胭点了点头,一时也找不到旁的理由留他,但又不好说得太直白,心下很是矛盾,面上不觉就带出了些,倒是叫萧丛看出来了。
一时间,萧丛又想起当初,虽说小姑娘许是因为父亲的交代,能放心地请收信人帮忙,但信上言语不自觉间还是带着几分小心谨慎,或许她自己也没有察觉到,但萧丛还是隐隐察觉到了这一点,眼见小姑娘渐渐能如现在这样轻松自如地同他相处,甚至心底里还是对他存有几分依赖心的,这让萧丛心下也生出几分欢喜雀跃来。
眼下时辰确实不早了,萧丛从矮榻上站了起来,这让还没反应过来的张清胭都忘了松开萧丛的袖子,但她转眼就被萧丛打横抱了起来,即将涌出喉头的惊呼也被她尽力克制着压了下去,双手也转而抓住了萧丛的衣领,等她抓稳了之后,又不由嗔瞪了一眼萧丛。
她屋子里偶尔会进来萧丛这么个外男这件事可是只有她那几个贴身大丫鬟知道的,但其他下人可不知道啊,要是叫镇国公府里其他下人知道了可就麻烦了。
萧丛见她的反应怪有趣的,将她放到她的床榻上了,有些揶揄地笑道:“天色不早了,早些休息吧,忙活了一天也挺累的了。”见她眼底闪着几分犹豫,抬手拍了拍她的手背,“我也不好待得太久,等你睡下了就走。”
往常可是在她歇息之前就走了的。
被看穿心思的张清胭涨得面色彤红,但还是依言钻进了被窝,虽说她也知道此举不妥,心下还是不免因此感到熨帖不已,一安心下来,困意也席卷而来,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在外头守夜的翠羽感到里屋的烛火暗了许多,便起身到里屋去看了一眼,萧丛不知何时离去了,还替张清胭熄了灯,张清胭也已熟睡,沉静的睡颜上似乎还带着些许笑意,翠羽也不由笑了笑,轻手轻脚地回了外间歇下了。
翌日,张清胭照常到长禧堂学着管理家务,因为张清胭对管理家中事务也算是熟稔,老太太抱着尝试的心态,叫她看了家中铺子的账簿,想着有她在旁指点,只是学着倒也没什么,没曾想张清胭还有些这方面上的天赋,因此今日倒是在长禧堂中多留了一阵。
祖孙二人正对着帐呢,外头有仆从到易嬷嬷耳边附耳几句,易嬷嬷面上露出些许惊讶,就点了点头往屋里走了进来,向二人矮身行礼,面上带着喜庆的笑意:“禀老夫人、胭小姐,白家来人报了信,大小姐有身孕了。”
老太太淡淡地点了点头:“清姐儿出嫁也好些年,是该有动静了。”
张清胭笑着合掌:“昨晚清姐姐说身子不适,胭儿还担心清姐姐是不是哪儿不舒坦,现在看来这倒是件好事啊!”
老太太闻言偏头看了她一眼,笑着问她:“昨晚和两个表姐聊得来吗?”
张清胭点了点头:“大表姐和二表姐先前我也没机会去拜见一番,昨晚在宴席上对我也是颇为照顾。我毕竟自打从江南来了之后也没怎么出去参加过宴席,玉姐姐对这样的场合也有些应付不来,也是仰仗着两位姐姐昨晚对我们的照应,才不至于出了丑去呢。”
老太太点头应了两声,似乎对这些事不太感兴趣,张清胭垂眸掩下眼底的思绪,心中暗暗叹了口气,也难怪周芙清在谈及镇国公府时总不抱有太大希望,何尝不能说是与老太太对她们姐妹二人的淡漠无关呢。
不过,就算不能让老太太对她们姐妹二人多重视,至少也能顺势与两个表姐那边建立一个互相来往的由头,张清胭索性就带着些撒娇地摇了摇老太太的手道:“外祖母,清姐姐那头来家里报了喜,咱不派人去看看也不太好,不若就让胭儿以镇国公府的名义往清姐姐那去一趟吧?上次二嫂嫂诊出有了身孕时,二嫂嫂的娘亲不也来了一趟吗?”
老太太似是被她娇憨的模样给逗乐了,抬手刮了刮她的鼻头:“你啊,怕不是想去给你清姐姐撑腰,只是在家里待太久闷着了,想到外头去玩玩吧!”
易嬷嬷也是笑:“是啊,哪有去照顾出嫁女的是个还未出阁的姑娘家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