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虽然在王家有几分话语权,但是和于家这种官宦人家还是有些怵。
于家的人喝了两口茶才不紧不慢道:“你们如今这个情况,恕我这老婆子直言,实在是有些委屈我们家姑娘,哎······”
她叹了一口气才接着说:“不过谁叫我们家大小姐喜欢呢,家里老爷和我们都没办法。”
王夫人只得赔笑,附和了两句,刚准备提及婚事突然听到一身清脆的响声--------是于家媳妇放下了茶杯,在气氛有些凝滞时,她终于开了口,一双精明的眼睛盯住了王夫人:“恕我直言,亲家是不是有什么事情没说?”
王夫人心内急转,难道于家的人知道了,不会吧,集儒和许秀秀订婚并没有对外面说啊,于家的人问这个是什么意思?
她以为自己掩饰的还好,其实于家的人到底为官,打眼一看就知道她隐瞒了什么,缓缓开口:“比如说,······许秀秀。”
王夫人这下真懵了,又惊又急--------
于家这是知道了什么,这亲事不会就此作罢吧,现在于家可以说是王家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她顿时慌了,生怕这门大好的亲事出现什么变故,谁知那婆子附耳到她旁边说了几句话······
听着于家老大媳妇的话,她方松了一口气,原来是这样······
只要不是搅和亲事,什么都好说。
她想了想于家婆子的话,觉得有几分道理。
一个小丫头,还能翻出天来不可,现在儿子都同意了,怎么做还不是凭自个儿高兴。
想到这里,王夫人欲于家婆子相视一眼,不禁露出一丝笑意。
过后王夫人忙不颠道:“你放心,一定不让于家难做。”
她回去思虑良久,又把此事偷偷告诉了二儿子王怀仁。
王家老爷不甚管事,老大读书虽好,却不善于人情世故,小儿子年纪太小,还不通世事,唯有这个二儿子,能与她说上几句。
王怀仁和王集儒可不一样,他是经常赌坊酒楼厮混过来的,脑子又“活”,于是给自家娘亲想出了一条“妙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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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几日,王家出来了一辆马车,里面坐着许秀秀——这是王集儒好不容易租来的马车,为送许秀秀去他的同窗那里避一避,马车没有顺利到达,而是中途被人劫了。
几个轿夫见到路上凶神恶煞的“歹人”时,慌忙跑了,哪里会记得马车里的人?
一切顺理成章,许秀秀一个女子,被歹人劫走了下场可想而知。
几个“歹人”是王夫人特意寻来的,为的是做戏做全套,她也没想杀人取命,只是花了些银两让“歹人”把许秀秀卖的远远的,最好再回不来就行······
但是许秀秀机灵,眼看就要遇到掮客,她趁着几个“歹人”解手,偷溜着走了。
深山大雪夜,许秀秀在大山里慌不择路,又急着逃命,根本不知道自己逃到了什么地方,一天下来又累又饿,第二天本想采个果子吃,却意外滚下了山崖。
浑身擦伤的许秀秀意外的没死,还找人问清了路,她一个弱女子,兀自走了两天一夜,带着断裂的手骨走进了鬼山镇,却没想到,看见的是两人大婚的场景。
许秀秀没被人认出来,她躲在门边看了半天,没哭没闹,直到有人带着奇怪的神色看过来时,她最后看了一眼大红新衣的王集儒,走出了王家大门。
她实在鬼山河边撑不住的,鬓发散乱,衣衫褴褛的她像个乞丐跌倒在雪地里。
河边平静如水,她烧的通红的脸摩擦着雪粒,冷极了就不觉的了,反而忽冷忽热。
她眼前一片模糊,恍惚间又浮现出男人清俊样貌。
还有那时候男人一笔一划教自己写的“无情不似多情苦,一寸还成千万缕。”
“天涯地角有穷时,只有相思无尽处。”
假的,都是假的,其实现实是--------
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
“心易变,心易变啊······”
许秀秀想笑,一滴眼泪却滚了出来,溅在黄泥中,再也分辨不出来,就像她这么多年过的,根本是不值一提。
眼前有浮现出鲜红的嫁衣,盖着盖头的女子,为什么那人不是她?
妒忌,怒意从心里一点一滴烧出来,凭什么?
她发狠似的骂自己:“贱命,烂命!”
“没人看的上你。”“上不得台面的妓女!”“懦弱没用的爹!”“哈哈哈哈……”所有过往一一浮现,那些平时隐藏在角落的,被刻意忽略的,此刻才知道,原来一直深深放在心里,从没有忘记过。
自己的娘亲是个妓女,很小就有人骂她是妓女生的,她爹骂她赔钱货,她没见过的娘被人戳着脊梁骨骂下贱。
“下贱啊。”她喃喃道:“我下贱,他们就真的比我高贵吗?”
恍惚间有什么东西被撕裂,满腔怨气终于汹涌而出,她笑中带泪,眼中却不再天真。
她天真了十八年,临走时却丢弃了,丢弃在了这茫茫雪地里。
·
顾平潮看到这里没说话,他天生的唇角微微向下,笑起来的时候神采飞扬,面无表情的时候却无端地让人有些不敢说话。
人神鬼,仙魔妖,六界中人最多,最具悲欢离合,喜怒哀怖,他们遇到事情时,就比如这次鬼山镇事件,哪怕是妖魔鬼,也必然会联系到人,才几年过去,他看了许多堪称诡秘的事情,烈女变作娼妓,孝顺子投毒杀母,负心郎放火烧妻······
烈火似的情绪都被压在了火山底下,成了灰色的沉稳基调,但是偶尔这座火山也会颤动一下,放出积压已久的真实情绪。
顾平潮的眼睛像透明的冰,又似燃着灯,烧着火······
女鬼的一幕幕继续映放在他的眼睛里。
人来世间时哭,是因为往后苦楚无穷,人从世间走笑,是因为日后再无苦痛,哭着来,笑着走,一生悲欢,赋予这寥寥百年。
许秀秀的魂没有去地府,而是飘到了王家。
里面张灯结彩,到处挂着大红灯笼,里面变卖的家具换了新的,一切陌生却又熟悉,她从堂前飘到堂后,在里面看见了笑靥如花的女子和温良有礼的新郎。
里面新郎在教新娘写喜字,新娘灵澈的大眼盯着新郎,有些害羞又有些高兴:“······是这样吗?”
新郎看着女子含羞带怯的目光,点了点头。
许秀秀看着大红喜字没有哭,看着两人成亲也没有哭,此时突然撑不住了似的,身躯微微颤抖起来,透明的液体大滴大滴坠落,滑过愈发透明的身体。
她想起了那时候王集儒也是这样对她的,一笔一划细心无比:“------手要稳,中锋向下。”
她稚嫩的手死死攥住笔尖,字体却因为过分紧张而有些颤抖,写了几十遍,依旧不成体统。许秀秀急的眼圈发红,她怕少爷失望,也怕少爷嫌弃她笨,就不要她了······
哪知道王集儒只耐心又教了她一遍,从那时候,许秀秀就觉得自家少爷是世上最温柔的人。
一幕幕浮现眼前,大红喜字,迎来送往之声,像刀子一刀刀割着,怨气累积,眼泪渐渐干涸,她的目光变得冰冷,阴郁的看着王家里面的人:“我要让你们像我一样不得······好死······”
最让人痛苦的,往往不是刀落下的时候,而是悬在头上时,因此她没准备痛快的杀了几人,而是准备让他们体会一下那种被人引颈待戮的感觉,毕竟她在那个大雪夜,也是这么过来的,在濒死中,每听到一点风吹草动就把它当成是希望,却偏偏至死都没有人来救她。
··········
她被仇恨蒙蔽神识了,只知道报仇。
她嫉恨圆满的新人,妄念像野草一般疯长出来,至都止不住,故而她先对新人下了手。
果然,几次之后流言如沸,王家几人惶惶不可终日。
许秀秀神智已经不是很清楚了,却仍然记得要做什么。
她寻着旧日记忆去了王家,那里面大红囍字依旧挂在上面,灿烂的刺眼。
她沿着院宅飘荡,听见了熟悉的声音。
······是谁?
“外面说这事儿不大对劲娘、会不会是······”一个男声道:“早知道我们就不该做那事,许秀秀要是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