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人一身滚边的白袍十分考究,是上好的云锦,里面还暗暗绣了镂空的图案,绝对不是便宜货,而且他背上负着双剑,一柄通体纯白,剑柄古朴而不失大气,另一柄十分细长,仅仅用白布包着。
——明霜和晓尘。
······哪位仙长啊······
“我有眼不识泰山,您大人不计小人过······”小胖子年纪虽然不过十五,却是个惯常跑江湖的,一看这人气势就知道不是花架子,他边说边往后退。
谢晋不知道是怎么了,神色有些不对劲,根本没说话,转身匆匆走了。
顾平潮看着谢晋的背影半天没回过神,尽管只见过一面,但是印象之中的谢晋绝对不是现在这个样子,倒像是受到什么刺激似的。
要想要谢晋这样的心智坚定之辈变成这样,何其困难,他到底发生了什么?
一连几天,小胖子都没有看到过谢晋。
顾平潮直接‘快进’到了后面,那是两天后了,小胖子被偷了钱正在呜呜哭呢,正伤心的时候就听见一声轻笑,他眼上直糊了层雾,抬头一看却发现声音是从旁边的宅子里面传出来的,他走几步一看才发觉是个穿着白衣的男子,这人正靠在树干上喝酒呢,见小胖子看他道:“你哭什么?”
小胖子只当遇见了酒鬼,虽然这酒鬼有些好看,他今儿的钱就是被个酒鬼偷了,看到就来气,当下就没好气哼了一声要走。
但是还没走一步,冰冷的剑鞘便是卡在了他的脖颈上。
“说不说?”
白衣人语调带笑,眼中却是有一丝杀意。
小胖子在这里‘见多识广’,察觉到之后一下子就怂了:“我、我被偷钱了。”
“这有什么值得哭?”白衣人淡淡道。
小胖子听着觉得白衣人在嘲讽他,当下心头火起,即使被人威胁着性命也忍不住道:“你们这种人当然不会为几个铜钱哭,我们可不一样,少一个说不定明天就少吃顿饭,你说值不值得?”
白衣人没生气,笑了笑:“你叫什么?”
“岳山。”
“倒是个好名字。”白衣人喃喃道,仰头喝了口酒。
名字被夸赞的岳山越看心里越发怵,这白衣人看上去精神不太正常啊,还没想好怎么尿遁的招,白衣人就甩下一个东西,动作潇洒。岳山望见却是呆了,白衣人给的是钱袋啊!
白衣人把剩下的酒喝了之后砰的一声把酒罐子砸到了地上,淡淡道:“滚吧。”
小胖子大喜,偷偷扯开看确实有钱就忙不颠儿的跑了,他回头看了眼白衣人,这人正看着远处,说不清楚是什么情绪,至少当时的岳山只觉得这个人十分怪异。
顾平潮心沉了下去,谢晋处事风流潇洒,眼下的人却根本不像他了,而且他之所以风评极好,就是因为行得正做的端,旁人有事求到他头上,只要是不违背论理纲常,我朝律例的,谢晋几乎从未拒绝过,眼下举止失常,倚着树木喝酒的人与其说是谢晋,不若说是喝醉了的疯子。
要不是搜魂之术不能打断,顾平潮几乎看不下去了,这事情走向不太对劲啊,而且他有种预感,这里的情况与谢晋有着莫大的关系。
下面是小胖子的日常,他家中还有个在外面做皮肉生意的母亲,两人关系算不上亲近,却也会在一起吃饭,顾平潮也有些明白了为什么这毫无灵力的小胖子在这里能够活下去,其一是水云城不成文的规定,其二是他自身审时度势够机灵,其三可能就是他母亲的这门营生或多或少总给他带了一点便宜。
岳山最后一次看见谢晋的时候情况便是远不如前几次平静了,谢晋双剑握在手中几乎杀红了眼,里面的水云城满地都是尸首,妖的人的,堆叠在一起根本已经分不清了,而谢晋,以往从未失态过违逆过的人眸子血红,满城的人妖在他眼里像是死敌一般,往往是一剑出了,几十人便身首异处了,场面惨烈到让人不忍目睹······
小胖子惊恐的瞪大了眼睛,却见谢晋已经察觉到这边了,谢晋刚才杀人时他已经看到了,此时根本就反抗不了,谢晋提剑一步步走来,他咬着牙用手边的东西砸了上去,做着最后的抵抗,然而在谢晋面前像是蜉蝣撼树一般可笑,而他正引颈待戮的他却被人推开了。
“走!”
“老婆子。”
被他一直不称为娘亲的女人用力搡了他一把:“往城外跑,这里是个吃人的地方,以后别回来了。”
岳山握紧了拳头:“我不会感激你的。”
“滚吧。”皮肉都松了的女人鬓间总是带着一朵大红花,明明一点都不好看,她却浑然不觉,天天对镜自怜,只让人觉得可笑,并且刻薄而不自知,天天家长里短的骂人,扯着别人家的闲话,他一贯觉得自己这个娘亲说不定哪天就会死于哪个杀猪贩的肚皮上,或者是被哪个婶子看不下去给推进河里,却从未想过死在这上面。
“······跑。”女人颈骨被一把折断,声音从喉头滚动而出。
红花比血更艳绝。
岳山转身边跑,眼中干涸一丝水光都无,反而笑了起来:“我才不会记得你的好。”
不知怎么的,笑的比哭还难看。
在血泊中的谢晋看着地上的女人睁着的双眼,终于闪过一丝迷茫,面无表情的脸上浮现出惊恐、后悔、绝望、自嘲等各种复杂的情绪,他目光从地上女人扫到满城的血肉尸山,半晌嘶哑的嘿嘿笑了一声,转身跌跌撞撞的往城外而去。
明霜晓尘皆是满身血污。
而谢晋的身影也随之远去,像是归不得的游魂。
·
岳山脸上被溅了血,眼神有些空洞,正躲在路边茶馆的桌子底下,见人走了,仍然不敢抬头,身子有些颤抖。
城中满是腥气,让人作呕。
每条街上都几乎不少于五具尸体,也不知道哪里来的这么多人,然而此时只有粘腻血水的滴答声,安静的像个死城。
岳山眼前还是女人被活活折断颈骨的画面,腿脚麻木而僵硬不自知,过了许久正在他抬眼的时候,眼前一片阴影笼罩住了他。
紧接着一个带着面具的男人便是把岳山从桌下硬生生脱了出来,男人手劲奇大,手中五根封魂针直接从岳山头颅刺了进去。
冰凉刺痛的感觉一闪而过······
“顾平潮?”
“——顾平潮!”
声音传来把顾平潮猛然从搜魂中惊醒了,秦修看顾平潮脸色难看,也知道估计出事了。
“怎么了?可有谢晋前辈的消息?”
顾平潮拉着秦修朝水云城西的一口枯井飞掠而去,路上简单把看到的说了一遍:“现在最关键的就是不知他去了哪里,以他现在的精神状态出去铁定会出事,背后的人在水云镇设了这么大一个局,恐怕所求非小,我们得赶快破阵出去。”
顾平潮在搜魂中看见了黑衣面具人设阵的阵眼所在,已经对破阵有了一些推测,如今就待去证实了。
“四处阵眼分别是在水云城的东南西北,城东是那颗斜斜的大树,城西是枯井,城东是方宅内的石桌,城北是在城隍庙的泥像,如今我们身处幻境之内,恐怕这里的方位是错误的。”
岳山家住城西,挂不得顾平潮要在寻人的符咒上沾染他的味道。
灵符在空中指引,两人顺着而去,到的地方目之所及却是城门口的斜树,果然这里面的东西都被人做了手脚。
顾平潮干净利落道:“砍了它。”
秦修问道:“这里吗?”
顾平潮点头。
几道锋利的剑气闪过,秦修直接将方圆几米都劈出了深坑。
随着树木被劈成齑粉,雾气流动的速度快了许多,风一吹,空气中竟然多出了许多缝隙,隐隐约约像是一个宅子,哪里还有城门的样子。
顾平潮与秦修有些欣喜,看来这方子管用,两人依法炮制毁了其他几处,在泥像被摧毁的一刻,场景豁然开朗,两人摸了摸庙宇地上的石缝:“这次应该是真的了。”
“嗯,气味不一样了。”
顾平潮确定之后立马放出袖间的传讯灵蝶,画了个符咒贴了上去:“人已经走了几天了,先通知朝溪崖吧,咱们两个去寻是肯定来不及了。”
他们所站的城隍庙,其中只有几个仰着躺倒的乞儿,死状倒是反而没有外面人妖那么惨烈,只不过个个脸上带着脏污,看起来面黄肌瘦的。
两人出了庙宇往外面走,一路走一路惊心,眼下城中还是有雾,却与之前不同了,至少可以清晰的视物,而正是如此才让水云城的惨状暴露在世人眼中。
湿润的红色雾气带着浓重的血腥气,地上变形的尸体堆叠在一起,被拧断颈骨的,还有直接被剑捅穿的······鲜血一层层粘腻的积在一起,血肉碎片挂满了长街。
场景简直让人胆寒,脑浆崩裂,鲜血淋漓,真正惨烈的炼狱一般!
顾平潮已经看过一遍了,却仍是不忍目睹,秦修紧皱着眉头,地上死人实在太多了,怕是收尸都收不过来了。
“秦修,你看。”
顾平潮发现了什么,一家铺子前面赫然有一把断成两截的琴泡在地上血水中。
“······是不是?”
秦修跨过地上几具尸体过来,用指腹摩挲了下琴板,点头道:“是上好的花梨。”他指了指琴尾的一个流云图案:“水云城现在唯一的琴行就是方氏琴行,老板名作方云,最善制琴,每把上面都会有这个图案,唤为流云映雪。”
他又看了下尾部的图:“这把估计就是谢晋要买的,你看这里。”
顾平潮并指用灵力翻过琴板,在旁边看见了一个完整的血手印,他伸手比了比,的确是男人的手。
而且十指偏细长。
顾平潮记得很清楚,谢晋的十指除了好看,比之别人不同就是更加细长,有些像是佛像的手。
他有些坐不住了:“老头子有传消息过来吗?”
秦修看他模样,即使在眼下情景,紧皱的眉头也不由悄悄松了些:“哪有那么快。”
这准备说话时,他却是停了下,一只灵蝶从城门飞了进来直直落在两人身上,两人想到刚才说的话,都觉得不太好,秦寂丹肯定没这么快回消息,这又是朝溪崖的秘密通讯手法,旁人是肯定学不来的,所以说这究竟是秦寂丹之前就发的消息,还是朝溪崖出什么事了?
秦修轻点灵蝶,秦寂丹有些震怒的话流了出来。
“谢晋持剑上华清仙人台,神志不清,被王氏举族之力的阵法杀了,连魂魄都被震碎了,我去之后只收集到一点残魂,他是在水云城出事的,你们两个去查清楚,我绝不相信谢晋会平白无故持剑上华清,此行凶险,你们注意自身安危,情况稍有不对便通知我。”
两人都是无话,秦寂丹对几个亲传子弟皆是视如己出,如今谢晋骤然去了,可想而知秦寂丹有多震怒,他们与秦寂丹一样,都是不相信谢晋会性情大变杀心四起,定然是有人在背后做的手脚。
只是他这样一等一的聪明人,什么样的刺激会让他都变成这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