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时顾平潮与秦修刚刚十九,而这位他们的师兄已经二十八了,这位神龙见首不见尾,连朝溪崖多年的子弟也不过见过几面,还是惊鸿一瞥就消失踪影了。
谢晋失踪案,就是在那时候发生的。
因为谢晋尽管游走天下,却与师门保持着联系,至少顾平潮知道的,每月的头几天都会有一只灵蝶从山下直接飞至秦寂丹的寝殿,而那几天师父的心情总是格外的好,这次却足足有两个月都没有谢晋的丁点消息。
门下子弟传来的消息最后见到他是在永音的水云城,那里名字虽然温婉秀丽,听起来像是个江南小城,其实里面妖魔成祟,是个一等一的大凶之地。秦寂丹受人之托,正在忙于守城,根本走不开,却又实在担心这个弟子。
他从前就不放心谢晋,他总是一人独来独往,就算灵力再高强的人也有阴沟里翻船的时候,但是谢晋一个人惯了,根本没把训诫时候的话放在心上。
这几年人妖混战中人族稍稍占了上风,歌舞靡音有兴起之势,而永音人善音律,水云城里面的琴更是天下一绝,便有了乐都之称,但是自从水云城出了灭门惨案后,便人人闻之色变,就连乐都的称号都有从永音换到繁灵的趋势。
但是称号可以换,里面的乐器却依然是众人趋之若鹜的,而且因为水云城常人不敢进去,里面的乐器流传出来的很少,现在更是炒到了天价,谢晋此行便是为了一把叫做尾霁的好琴,许净城生辰在即,每年谢晋都会寻找各种稀奇珍宝送过去,今年看上的便是这把了。
四大世家,临安秦氏,金陵许氏,沂水江氏,华清王氏。
许净城乃是许氏的小公子,当今家主许疆的胞弟留下来的唯一血脉,却自幼体弱多病,又因为生父早亡,在许家备受欺凌,吃穿用度无不是最差的,许疆为此大发雷霆后情况才稍稍改善,但是明里暗里却还是受了无尽的白眼。
在前几年根本没人知道许家还有这样一位病骨缠身的公子,许氏一家人从未向外界提起过,一说许家公子几乎只能想到在朝溪崖的许子明。
直到后来他出许家入江湖后,大家辗转打听,才知道他的出生原来这样显赫。
许净城是娘胎里带的弱症,小时候又中过毒,余毒一直未清,拖到后来便是华佗再世也没用了,他出江湖时身边只带着一个侍女,旁人看了只以为是哪个王朝书香门第的小公子,绝不会想到仙门世家,他一路低调,直遇到了谢晋。
许净城在许家虽然不受待见,但可不意味着他好欺负,他心胸气度比许家的某些人高了几倍不止,一直不屑计较,仅仅的几次出手兵不血刃就替自己解了困局。
他又因为体弱灵力低微,通常都是在书房中度日,久而久之见微知著看问题一针见血。
两人在一间客栈相遇,期间谢晋正与老板喝酒,他这人有个毛病,天下只要叫得出名字的食居老板都与他认识。
谢晋正喝着酒呢,突然有个扶着梯子上来喊了声救命就一下子就倒在了地上,谢晋立马认出了这是自己以前一起有交情的兄弟,正当谢晋准备去医馆叫人的时候,许净城上来救人了,按理说谢晋对陌生人根本不会理,但是许净城通身谈吐气质实在是让人有好感,谢晋不知怎么就点了头。
然后就见书生模样的许净城找人借了一截烟管,眼睛都没眨直接朝胸口捅了进去,那个利索劲根本不像个书生,把灵力强横的修道人士的都吓了一跳。
“哎······”谢晋也是一惊,想着这人行不行啊。
正准备问的时候却是见地上的人血流出来之后,脸色已经好转了多。
“哎,活了活了。”
“天,神了,这老板脸色刚才青的跟中毒似的,现在竟然就好了。”
许净城用侍女递上来的帕子把手上的血擦干净了,动作不急不缓,让人看了不知不觉心神就沉下来了,他看了谢晋一眼,清雅的眉目中含了藏得很深的一丝促狭:“这是气胸,不过他的血积到肺里面去了,血放出来就没事了。”
谢晋有些不好意思,但是他也是洒脱之人,微微一躬身行了个礼:“刚才是我小看先生了,还望先生见谅。”说着他喊人送兄弟去医馆了,自己则是坐到一桌上道谢。
许净城推辞不过,喝了几杯酒,谁知道竟然不胜酒力倒下了,这下准备去游湖的谢晋可尴尬了,他可没想到兄弟的救命恩人这么没用,见他身边侍女可怜巴巴的看着自己,只得把人送到房间。
他不好立刻就走,这书生虽说医术好,但是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万一出什么事情岂不是他的罪过,当下等人醒了再走。
巧的是,两人第二天游湖时又碰上了,一来二去倒是熟识了。
谢晋这才发现认识的这个书生根本不平常,琴棋书画信手拈来,各种仙门功夫也是如数家珍,没有他不知道的,最后竟然连奇门遁甲、阵法韬略都无一不精,谢晋除了修为高绝,自身对机械阵法亦是个中高手,两人就当下诛邪的通臂铁手做例探讨,你来我往倒是受益匪浅。
几日下来两人谈着谈着就有些一见如故,谢晋是个眼里揉不得沙子的,路见不平往往一剑就上去了,而许净城也是对许多时事冷嘲热讽,直言不讳的,两人越是相处越感觉有知己之感,索性一起走了。
而宫弦也是不久与他们遇到的,三人不久就结拜了。
老大是谢晋,老二是许净城,老三宫重华,许净城便是这时候声名鹊起的。
许净城修为不高,用计却出神入化,对人心的把握也是妙到巅毫,一件事往往许净城策划好了,谢晋小小的出一把力便是顺利了,许净城为人又清高绝俗令人过目难忘,尽管比之同龄人武学大大不如,却丝毫不妨碍他的名声远传。
当一件件事情出来的时候,就是他想低调都不能了,他惊采绝艳天下无双的名号已经传了个遍。
这年他二十岁,谢晋比他大了几个月。
三人中的宫弦相比名声小一点,却也积累了许多美名,否则华清王氏不可能承认这个外姓的私生子,没多久他就被华清王氏以认祖归宗的名义接回去正式入族谱了。
当时一众百姓还纷纷赞誉有加,连众仙门也觉得此举良善,因为宫弦虽然是私生,又是名妓之子,但是为人正直,是锄强扶弱之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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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平潮与秦修得了师门之令后一路御剑进了永音。
永音境内山脉众多,并且河道纵横,地形崎岖就不说了,气候尤其湿热。
两人在高空便清楚的感知到了变化,空中的湿气明显加重了,下去之后雾气更是浓重到几乎看不清路,而且不知道是不是他们事先听说过关于水云城的众多传说,他们总觉得这里带了一股子阴气和血腥的味道。
两人顺着灵器指引来到了一片村庄,里面房子结构还看得出当时精巧的模样,只是现在都已经破败了,墙壁上大大小小的蛛网结在一起。
顾平潮看了下,上去问起了一个妇人,那妇人看两人打扮模样,面上闪过一丝警惕。
顾平潮脸上挂起了笑,说了几句后妇人才慢慢说起来,期间屋后时不时有小孩子探头出来朝两人看着,顾平潮就这么听了半天,最后从怀中掏出了几个牛乳糖递给期期艾艾的小孩子。
“有消息吗?”秦修在旁边道。
顾平潮在路边拽了根草茎在嘴里含着,懒洋洋道:“说水云城自前年以来,里面已经很久没有来外人了,更不敢与城里的人说话,里面的情况他们也不知道。”
“到了。”顾平潮说着吐出了嘴里的东西,眼力顺着雾气看了过去。
秦修眸子一凝,果然见前方出现了城楼,只不过附近的城墙上全是涂鸦与暗沉的黑色痕迹,看上去有些不详。
顾平潮上前几步用手捻了捻,嘀咕道:“我就知道有问题。”
他知道秦修生性爱洁,定然不愿意用手触碰,便伸手给秦修闻了闻。
秦修低头嗅了下果然也皱了下眉:“血。”
他仔细看下墙上的涂鸦,总感觉不太对劲,却有说不上是在哪里,顾平潮也有同样的感觉,便道:“先进去吧。”
秦修点头,微微上前半步用剑鞘推开城门。
入眼所及是几近荒凉的店铺,门扉紧闭,在里面便是被雾气掩住了。
秦修与顾平潮对视一眼,朝里面走去,但是奇怪的是,原以为里面会有人声,谁知却安静的如同荒郊野外。
要知道水云城尽管是众所周知的‘凶城’,里面却除了妖魔鬼怪还有些富贵险中求的亡命之徒与穷困潦倒的本地人,怎么会这么荒凉?
整座城里面的活人不超过十个,越走越觉得不对劲,两人靠的紧了些。
这时风恰巧吹了过来,有股草木腐败的味道,两人顺着风力看清了些前面的大道,却仍是一无所获,困了足足两天后两人才终于发现了这里的关窍。
——这里被人下了高级的幻阵。
起码得是仙尊秦寂丹才能破开的水准,两人也是机缘巧合才发现的,否则后果不堪设想,两人身份都非同一般,秦修是朝溪崖寄予厚望的下一任掌门候选人,顾平潮在承元国地位更是不凡,一旦这两人心神失守怕是天下都要乱了。
两人脸色都有些难看,这个幻阵恐怕不止是给他们二人,这最先领受幻阵威力的恐怕另有其人。
——谢晋。
事关紧要,秦修终于同意了顾平潮用搜魂。
顾平潮与秦修在观察的九人里面选择了一个卖梨子的小胖子,经过两人共同考量,觉得这个小胖子是最有可能知道事情的。
把这人制住之后,顾平潮当机立断打昏了他,手法娴熟无比。
接着他就把手放在了这人眉心,片刻之后顾平潮眼前看到了之前的水云城。
城门前有一棵树斜斜的插在那里,上面挂着鸟头人身的妖物,树枝挂满了破碎的衣服和粘稠的血迹,树下一堆白骨,顾平潮已经认出了好几根都是人的腿骨。
“卖梨子啦,卖梨子啦!!”中气十足的吆喝在街上回荡,顾平潮察觉到这是被搜魂的小胖子发出的声音。不禁有些无语,这里妖魔横行,这个小胖子可真是不知死活,还这么大声音。
走了几步他才发现虽然两步就有人妖在一起殊死搏斗,但是似乎有不成文规定似的,并没有妖魔杀死没有灵力生活的普通人,最多就是看不顺眼了踢上几脚,小胖子领着两筐子梨从城东走到城西,很快就卖光了。
这里的人有很多都是刀口舔血的,根本不在乎两文钱,小胖子领着一吊铜钱揣在怀里鬼鬼祟祟的看了看四周,便是快步往回走。
谁知道‘砰’的一声便是撞上了人。
“谁她妈不长眼睛挡了小爷的路。”小胖子撞的翻了个咕噜,他人又胖,连着筐子滚的十分狼狈。
爬起来之后还没看见人便是张口骂了出来。
来人转头冷冷看了他一眼,直接把他看的往后退了好几步。
这人······长得挺好看怎么这么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