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南平郡城外
一瓢星2019-12-16 10:474,659

  今天的天气十分暗沉,远处的风铃声清幽地飘来,赵弘毅整理了一下衣摆,挂上了那个明黄色的荷包,虽然已是满头银丝,虽然早已失去了早日的神采奕奕,但,只要他出现,总能让人感到踏实。

  在这个踏实的不能再踏实的国家,生活着安乐的不能再安乐的人。

  他们爱着赵弘毅。

  宫门打开了。

  赵弘毅的车队缓缓走出,明黄色和赤红色的旗子被东风轻轻地吹起一角。

  队伍并不长,但是老百姓围观的队伍却很长。

  他们要把整条宫前大街都围住。

  他们要把整条大街都扫净。

  他们就是这样爱着赵弘毅。

  爱着他们的生活。

  再强大的人也会有消逝的那一天。就像再雄健的飞鹰也会归巢,也会退掉它的羽毛,最终化为尘土。

  赵弘毅也终将在人们的注视下,逝去。

  当一个曾经的王者凋零,人们总归是难过的。

  谁也没想到今天会是最后一次再见到赵弘毅,但这样目送他消逝应该也是最好的结果。

  他已经一年多没有踏进宫门。

  毕竟他已到耄耋之年。身负的战伤可能让他承受了别人想不到的痛?但是,比起来他不平凡的一生,和他的老朋友们,也许他不会感到身体上的痛吧。

  路边的老人知道几十年前经历了什么,但是小孩子不知道。

  他们依然骑着竹马挥舞着藤条打闹着。

  “爷爷,大人们为什么都哭了呀?”一个天真的、稚嫩的孩子拉着一个老人的手。

  “孩子,那是因为他们知道,赵王爷不会再保护我们了”

  “爷爷,我来保护你好不好”孩子瞪大了眼睛看着老人。

  “好呀,你要能向赵王爷那样,那真是太好了”老人依旧面无表情,因为他不知道要哭还是笑。

  虽然人们早已知道赵弘毅将要溘然长逝,但是突然知道以后,却也不知道要以什么样的方式去面对。

  因为,没有人想亲眼看到。

  但是,事情终归还是发生了。

  今天,赵弘毅完成了他人生中最后一次朝会,虽然只停留了短短半个时辰,但是这却是这个国家这些年最重要的半个时辰。

  赵王爷临死,也还是王爷。

  即便是“一字并肩王”,也终究是王。自始至终,赵弘毅没有迈出那一步;自始至终,赵弘毅依然遵守着对他的信义;自始至终,这个国家依然很平静。

  李熙站在朝堂之上,听着鼓乐伴鸣,沉吟着刚刚赵弘毅低沉的声音,想起自己的父亲和爷爷,也许应该叫父皇和皇爷爷。

  江山的种种可能是残酷的,多年的浴血奋战、尔虞我诈、偷天换日可能是每一个王朝建立的基石。但是,这一切在赵弘毅最后半个时辰垂垂的讲话中显得那么云淡风轻。

  将近八十年的争斗、屠戮显得那么苍白,对酒当歌、飞鹰走狗的快意显得那么平淡,当一切都消散之后,留在土里的,是英雄的身躯,而土上面的,是一个欣欣向荣的国家和朴实的臣民。

  天勉军将军印回到了李熙的案几上。

  “一字并肩王”的封号也不会再有。

  几个老朋友又相聚了,只不过这一次是在另一个幻境。所有的对错会如何继续已不重要。

  “你是不是想学赵王爷?”老人问了问旁边的孙子。

  “嗯!”小孩子很坚决。

  “那我来告诉你王爷的故事好不好?”

  “嗯!”小孩子点点头。

  “我们的故事,将从几十年前讲起,我们回家慢慢讲吧。”

  老人拉着孩子消失在了人群中。

  几十年前。

  南平郡城外。

  桃花的红韵挂着雨滴,像一抹血色。

  妖艳。

  黑云笼罩着整个城市。

  又到了阴雨时节。

  没有风,只有雨。乌云停留在城郭之上,快要把城墙都压垮了。

  人们行色匆匆的走着,在雨中走着,在雨中背着包裹走着,泥水不停地溅起,打在人们身上。

  然而,比泥水的香气更清晰的,是血腥味。

  是远处的血腥味。

  牲畜们依然在窝棚下安静的站着,它们并没有嗅到。

  但是,人们已经嗅到了,嗅到的是血腥、马蹄下践踏的血腥,随着远处的马鸣声传来的血腥,然而,牲畜们没有听到。

  “都快跑吧!”

  人们的脚步更急了,谁都不愿落下。

  因为,莫可的黑甲军比乌云还要黑。

  从炎雀城,一路向北。

  这个炎雀城守将,正在黑色的蓑笠下,跟随乌云的脚步将沿途的城村笼罩在乌云下。

  距南平郡城。

  七十六里。

  人们听见了激烈的铠甲碰击的声音,看到了闪着寒光的宝剑沾着红色的雨滴。

  被马蹄踏进泥土里的是泥土吗?为什么会是绯红的?

  这座城,也会是绯红的吗?

  七十五里。

  南平郡城里乱成了一锅粥。

  老人们的手杖已经支撑不住他们沉重的脚步,他们只能一步一步向屋外挪着,一张张皴皱的脸水滴横流,但是,味道以不再沾有雨水的甜,相反,有些辣、有些咸。

  牲畜们在慌乱的人群中也开始躁动不安。

  男人抱起孩子往屋外跑,身后跟着拿着包裹的女人。

  七十四里。

  战马的嘶吼已经在山中游荡。

  被黑甲军惊走的飞鸟留下了雏鸟飞离了窝巢。

  树叶飒飒的摇曳着,偶尔的刀光让他们从树上飘落。

  颤抖着落在泥土里。

  ……

  终于,莫可的黑甲军在距离南平郡城三十二里的地方停住了。

  这是十几座事先准备好的军营。黑甲军虽威武,但终究不适合长距离行军,莫可将在这里稍作休整,一举攻破南平郡城。

  先头探子已经从南平郡城回来,那里的太守已经带着军队放弃了南平郡。

  是的,就是因为一个贪生怕死的太守,一个咽喉重镇就可以拱手送人,几十万百姓就要引颈待戮。

  这样的戏码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山水郡也在两个月前上演了这一幕。

  南平郡的百姓终究会知道莫可来了,太守跑了。终究会知道自己会步山水郡后尘。终究会知道南平郡也会和山水郡一样被这一片黑色压住。

  而黑色之下,却是一片鲜红。

  莫可现在要做的,就是休息。

  他知道,只需要一个冲锋,南平郡唾手可得。

  而再往北,是北军之地。

  是朝廷。

  南平郡城北。

  一个不大的集市。

  南平郡城出城逃难的人群不断有人经过这个集市,一个普通的小集此时却变得有些“繁华”了。

  “你不要跑,还我的钱!”一个三四十岁的女人拉着一个男人。

  “我几时拿了你的钱?这是我的钱!”男人道。

  “你吃饭不给钱,还偷我的钱。”女人的声音开始嘶吼起来,“各位乡亲们,这兵荒马乱的,我好不容易拿出自家剩余的菜肉,卖点钱,换些盘缠,带着我的孩子逃离这里,这人确将钱偷了去。”

  男人很瘦,他想快点走,快点离开。身边的同伴也有点不耐烦,收拾着包袱准备去牵拴在桌子不远处柱子上的马。

  女人虽然是女人,但却有些魁梧,可能也经常下地种田,平的增添了几分力量,硬是拉着男人。

  男人面如冠玉,十分精神,发髻整齐的梳着,面色也没有丝毫慌张,只是一直想离开,“我们也是刚刚从城内逃出来,要赶紧走,劝你也尽快离开此地。我们真没有拿你的钱,刚刚给你的钱你也收下了,怎么还不承认?”

  说完,男人竟然有一些难过,“我们也没带多少钱出门,也是要逃难,身上也就几两纹银,你怎么说是偷你的?简直是无赖嘛。”说着,男人把包袱打开,里面只有十几两纹银。

  女人依旧不饶,紧紧地抱着男人的胳膊。

  几个村民在争吵下也好奇的聚了上来。

  “肖大婶,应该真不是他们拿的。这两位公子相貌堂堂,风度翩翩,怎么会拿你的钱?”

  “是啊,他们刚才也是从包袱里拿出的钱,怎么可能是从你这里拿的?普通人哪能有这么快的速度把钱投了再放进包袱里呢?”

  “肖大婶,你上次就是这么坑我的,说我偷了你家的鸡。害得我被县太爷一顿打,还赔了你十几蚊,现在你又故技重施,但是县太爷都逃跑了,你这次怕是讹不成了。”

  女人越听越急,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但是仍然死死抓住那男人的胳膊。

  “你们都错了,她没有说谎”这时,一个小孩子站了出来,满脸的泥巴显得有些脏,身上也脏兮兮的,穿的草鞋有些残破。

  “小叫花子,你别胡说。”要去牵马的男人厉声喝道。

  “是呀,小孩,肖大婶坑蒙乡里也不是一两次了,这两位公子一看就不是坏人啊。”周围的村民齐声道。

  女人看了看小孩,好像有些高兴,但脸色马上就沉了下来。她有些希望,但就是看到了希望才失望。毕竟一个小孩,懂什么呢,面对这村民们的质疑,又能做些什么呢?

  “就是因为他们仪表不凡,才是他们拿的!”小孩大声说道。

  村民们怔住了,迟疑的相互看着,“小孩,你疯了吧,这两位公子仪表非凡,所乘的马也是良驹,怎么可能偷这个女人的钱,人家还要赶路呢,快快给人让路,黑甲军可快要到了。”

  两个男人也有些慌了,他们知道,像他们这样的手无缚鸡之力的小白脸,莫可是从不给他们投降机会的,因为莫可本身就长得奇丑,这种上不了战场、下不了田地的人留着只能让他心烦。

  男人想走。

  “各位叔叔阿姨,你们谁见过逃难还把发髻梳的这么整齐的?而且衣衫不乱,面色不惊?”

  “是啊。”村民们显然被惊住了,是没有见过这么冷静的逃难者,而且又生的如此俊俏。

  “那是因为我们兄弟出身富贵,这种仪表是必须的,哪像你,小乞丐一个,当然邋遢。”要去牵马的男人开始反驳。

  “那你们为何只带十几两银?”小孩严厉喝道。

  两个男人无言。小孩继续说道“你们的马是良驹,光是马料,都要不小开支,怎么可能带这么少的钱,分明是偷的。”

  村民开始哗然,“不对啊,既然是偷的,为什么还能骑这么好的马,穿着如此考究,而且肖大婶只丢了三四两银,这里却有十几两?而且这么短的时间,他是怎么放进包袱去的呢?包袱打开前都是整整齐齐的,没有翻动的痕迹啊?”

  小孩没有回答,他只是拿起男人的包袱。突然,丢到了水缸中。

  “泥土!是的,泥土!”小孩说道,“因为这个包袱也是他们偷的。这两个人如果是公子,又是骑着马,身上尚且未粘上泥土,为何包袱中会沁渍泥土?”

  “这个大婶一直拉着他的右手,如果有钱,大婶应该已经摸到了。而且,这个男人自始至终未用左手推搡大婶,如果他是无辜的,为何会放弃左手?所以,这个人偷这个大婶的钱,一定在左袖中。”

  说罢,众人把女人拉着的男人按在桌子上,向左袖摸去。

  “果然,他的左袖口有油迹。”小孩说道,“大婶是厨子,他的荷包有油是必然的,而你偏偏公子,注重仪表,怎么可能有油迹在袖口?”

  嘶……

  一声马啸。

  牵马的男人驾马撞开了人群,拉起趴在桌上的男人。

  翻身上马,动作飘逸潇洒。

  两个人消失在了雨帘中。

  女人的钱他们终究是没有还,打开的包裹也被趴在桌上的男人在上马的一瞬间卷起带走了。

  除了小孩子被周围的村民称赞、称奇,别的什么都没有留下。

  没有官兵,就是这么无奈。

  之前人们总是嘲笑、怨恨的县官老爷现在却被怀念。

  他在,毕竟还有赔偿这个女人的可能。

  而现在,除了人们同情的目光,女人的一切都被那匹马上的男人带走了。

  她最后的一点点的钱,她和她的孩子逃离这里,生活下去的希望。

  小弟弟,我这里还剩一些粥,配着我们家特酿的米酒,你吃一点吧,谢谢你帮我。

  小孩子已经一天没吃东西了,从他和父母走散后,他便像一个真的乞丐。吃饭?那还是看天意吧。

  小孩没有拒绝,虽说他从小就听妈妈说不要随便吃别人的东西。但是他帮助过这个女人,他相信这个女人是在帮他。

  也许是酒劲儿大,也可能是不会喝酒,小孩子吃饱了就睡下了。

  不知过了几个时辰,小孩子醒来。

  是女人和男人说话的声音吵醒他。

  因为那个男人声音太粗犷,太豪放,太洪亮。

  醒来的第一眼,是在一个马厩内,看到的第一个东西,是一根玄色哨棒。

  小孩子感到手腕一阵阵生疼,又有一点麻。

  手竟然是背在背后?

继续阅读:第二章,鸿升酒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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弘毅传之北郡太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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