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还好吗?”
虞筠霭望着泪流满面的厍馨儿,想要抬手替她拂去腮边的湿意,却被她一把抓住。
“你说的可是真的?怀洣真的回来了?你没有骗我?”厍馨儿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沙哑的嗓音带着颤抖,泪如雨下。
“孩儿没有骗您,怀洣真的回来了,她现在名叫青蔻,就住在归洣殿。”虞筠霭很是理解厍馨儿的反应。
旖旎山庄的回眸一笑,他也失态了。
小华山下一碗热腾腾的蘑菇汤,暴风雪中怒放的萆荔草,歹人来袭时奋不顾身的小小身影……有关怀洣的记忆,就在一瞬间,化作一抹灿若星辰的浅笑,带着一丝狡猾,一丝得意,一丝单纯,一丝真诚。
封存沉寂十年的心,再次跳动起来。
每当他想起重见的一幕,偌大的皇宫不再冰冷,长夜不再寂寥,阴霾拂去,阳光普照,一切努力都有了真实的意义。
“怀洣……”厍馨儿捂着心口,“我的孩子……”
“我的怀洣,一定受了不少苦……”厍馨儿面带急切,“快,快带娘去看看她,娘得给她……”
“娘,我说过。”虞筠霭握紧她的手,“她失去记忆,不记得我们了。您现在贸然见她,只怕会吓到她。”
“可我……”
“您先别急。”虞筠霭承诺,“再过几日,我一定找个机会,让你们见面。”
“我真想马上看看她……”厍馨儿又是一通垂泪,“你快给我讲讲,她现在是什么样子。”
“故事可能有点长。”虞筠霭扶她坐下,从云海天的寿宴开始,一点一滴,回忆他们见面的过程。
一个时辰后,厍馨儿哭到帕子都湿透了三块。
“既是这样……让我想想。”厍馨儿思忖片刻,“夙儿是我从娘家带出来的嬷嬷,跟了我将近三十年,宫里的规矩也好,手段也好,没有她不清楚的。你安排一下,让夙儿去教习那丫头,越快越好。”
“夙姑姑?”虞筠霭一愣,面带犹豫:“会不会太严苛了?我怕她……”
“我知道你舍不得,我也舍不得,可没有办法。”厍馨儿不以为然地摇头:“怀洣今后是要母仪天下的,她要学的东西实在太多。”
“娘?”虞筠霭愣了一下。
“你那点心思,十年前我就看出来了。”厍馨儿嗔怒瞪他,“如今你先斩后奏,人已经给接来了,娘娘也封了,才姗姗告诉我,不就是怕我死命拦着?”
虞筠霭俊脸微红,低头不语。
“云若婉的皇后生涯,会随着云家的覆灭而结束。可这后宫的争斗,却永远不会停歇下来。”厍馨儿眼中氤氲,“若非你苦苦等了十年,我真不忍心让怀洣踏入深宫。你要晓得,我不仅是你的娘,也是怀洣的娘。有哪个娘,会将自己的女儿推进火坑?”
“娘,您放心。”虞筠霭重重跪倒在地,“孩儿对天起誓。”
额头点地,目中赤诚。
“此生只爱怀洣一个,绝不让她再受半点伤害。”
虞筠霭离开后,殿角处缓缓走出一位五十多岁的嬷嬷,一袭深紫色绣丝宫装,脊背挺得笔直,下颚线条凌厉,面容郑重严肃。
“夙姑姑,你都听见了吧?”厍馨儿定了定神,看似目色平和,唇边却挂了抑制不住的笑意,心情更是跌宕起伏。
“回娘娘的话,奴婢都听见了。”杨夙微微屈膝,“恭喜娘娘,贺喜娘娘,终于与小姐母女团聚!”
厍馨儿憧憬道:“真想马上见到她……”
杨夙极少见到厍馨儿展颜,心头一喜,柔柔附和道,“既然小姐已经进宫,娘娘不用着急,来日方长。”
厍馨儿目光朦胧,推开窗子望着宫墙,正对归洣殿的方向,微微出神。
怀洣失踪后的几个月里,她心灰意冷,以泪洗面。彼时云党势大,身患重病的虞梓墨带着年仅十几岁的虞筠霭受制于人,举步维艰,前景渺茫。
朝堂政事不可干涉,后宫诸事懒得过问,厍馨儿索性深居简出,当起了甩手掌柜。虞筠霭弱冠之后,大张旗鼓迎娶了云若婉,又册封了多位嫔妃,她不闻不问,甚至连名字都没记全。起初还有几位不明就里的前来探望,通通被杨夙毫不客气地挡在殿外。时间一久,诸妃也都习惯了,权当后宫没有太后。
如今却大大不同了。
怀洣封了皇贵妃,她总得找个借口,才好与之相见。
宣她觐见,肯定会吓着她,也会惊了其她嫔妃。
亲自前往归洣殿?貌似更加不妥。
还是……坐等筠霭安排?
“娘娘挂念了小姐整整十年,奴婢看在眼里,疼在心头。如今小姐近在咫尺,全须全尾,又有皇上护着,娘娘也该享几天福喽。”杨夙唏嘘不已。当年厍馨儿被云海天派去的杀手一路追袭,且身染重疾,若非小华山奇遇怀洣小姐,根本熬不到今上登基。
从那时起,她便暗下决心,此生如能见到怀洣小姐,赴汤蹈火也要报答她的恩情。
“皇上方才提到,小姐身边没个合适放心的嬷嬷打理教习。”杨夙目中含泪,“请娘娘放心,奴婢自当尽心竭力,全力以赴照顾小姐,护她周全无虞。”
厍馨儿抚了抚杨夙的脸颊,“夙姑姑,你我主仆多年,将怀洣交给你,我是一百个放心,只是委屈姑姑,这把年纪了还得受苦受累。”
杨夙缓缓跪下,“奴婢谢娘娘信任。”
厍馨儿将她扶了起来,“夙姑姑,下面的话,你可听好了,千万不要叫筠霭知道。”
“娘娘?”杨夙有些不解。
“当初我虽知前方道路艰辛不明,甚至有性命之虞,却坚持带怀洣回京,实属无奈之举。”
总不能将她一个人丢在小华山。
厍馨儿不止一次想过,若怀洣没出事,她能否安然活到今天?
恐怕不能。
断情河那一劫,未必是祸。
“今后不论何时,如果怀洣受了委屈,或筠霭变心,或无法适应后宫争斗,或身陷险境难以脱身。”厍馨儿咬牙道,“你一定要帮我,想法子送她出宫。”
“娘娘!”杨夙倒吸一口冷气,“这怎么成?”
“帝王永远不缺女人,但怀洣就不一样了。”厍馨儿幽幽道,“天大地大,她总能找到属于自己的幸福。”
“您怎能,怎能……”不信皇上。
“并非我不相信筠霭,但怀洣是如何进的宫,你都听见了。”厍馨儿面带忧虑,“如果事先知道筠霭已经找到怀洣,在她心意不定的情形下,我决计不会让她以皇贵妃身份入宫。我只是没想到,筠霭居然不顾怀洣意愿,以寻人为借口,强行将她哄了来。”
“娘娘这话……奴婢就有些听不懂了。”杨夙极为困惑,“小姐能够常伴娘娘左右,这是天大的好事,有何不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