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三人翻过山头,将将站至温泉旁边的树丛之下,顿感热气扑面。
眼前出现密密匝匝三十六孔泉眼,晶莹澄澈的泉水汩汩而出,四周群山环抱,古树参天,绿树成荫,山花遍野。
偶有几只野兔和松鼠从身旁跃过,完全不怕人的样子。雪公子顿时撒开了花,追了一只野兔狂奔而去,转眼不见了踪影。
多年以前,萧琳琅徙至琳琅山的第一件事,便是请了能工巧匠,将位于此山腹地的大片天然温泉开凿成列,以假山相隔,根据泉水的温度将池子分为冷泉、热泉和高热泉三类,每类十二孔,每孔能够同时容纳十人共浴。
萧琳琅在世时,每月初一和十五,都会带着大批弟子前来游玩。她出事后,这项不成文的规矩便逐渐废了。
青蔻望着空无一人的池水,目光朦胧。
虞梓墨扯了扯前襟,颇有几分按捺不住的意思。“我挑一孔冷泉,你们两个尽量离我远一些,咱们互相不要影响。”
虞筠霭不置可否,压根没有听懂他的意思。
“你们两个想折腾就折腾,但动静小一点。”虞梓墨索性把话挑明,“我毕竟刚从鬼门关走了一道,身体才见起色,受不得太过香艳的刺激。”
虞筠霭:“……”
“哥种木来妹种竹,等到春来一片绿。竹木好比哥与妹,木伴竹来竹伴木……哎呦呦,木伴竹来竹伴木……”虞梓墨意哼着小曲,朝最远的一孔泉眼走去。
青蔻一如既往地选择装傻,“皇上也去泡泡吧。”
“嗯。”
“咱俩别离得别太远……”虞筠霭的脸很红,不知是热的,还是因为某些不可描述的想法。
“我是说……你一个姑娘家的,不安全。”
青蔻与他相处久了,胆量也大了不少。
她反问道:“我一个姑娘家的,只身带着两个男人来泡温泉,还有比这更不安全的么?”
“我这不是……”
虞筠霭登时恼羞,“你也太小看人了,我是那种人吗?”
他虽说急不可耐,但不至于选在这里。
没被没褥的,能舒服才见鬼。
青蔻给他一个“鬼才信你”的表情,眼见对方即将炸毛,这才敛了笑意,转而正色答道:“方才逗你的,我不是不信你,是真的不能泡。”
虞筠霭蹙眉,“为什么?”
青蔻的眼中划过一丝黯然,随即释怀。
“是这样的,我一泡温泉便会梦魇,连续几夜睡不好觉,梦里全是打打杀杀的场面。青二说我当年意外落水,应是留下了不好的记忆。”
虞筠霭怔忪片刻,心中泛起痛意。“那我也不泡了,陪你说说话。”
“当真不泡?”青蔻抽了抽鼻头,动作与雪公子如出一辙。“你几天没正经沐浴了?”
虞筠霭:“……”没良心的,竟敢嫌他。
他抬起袖子闻了闻,一副不大自信地样子。“也还好吧……”
“别啰嗦了。”青蔻将包袱往他手中一塞,“山里弟子们新做的,还没穿过,我按照你的尺寸拿了一套。”
直到虞筠霭一步三回头地离开,青蔻才从怀中取出个斗大的布袋,三步并作两步,朝树林深处跑去。
她要去找蘑菇圈。
蘑菇圈,又叫仙人圈或仙人环,顾名思义,是长蘑菇的地方。
一场秋雨一场凉,随着雨季到来,琳琅山上的蘑菇圈一层一层地冒出来。每个圈都长有不同品种的蘑菇,有鲜嫩丝滑的白蘑,有嚼劲十足的圆口蘑,有适宜熬汤的鬼伞蘑,有形如灵芝的白灵蘑,也有色泽鲜艳的剧毒蘑菇,譬如毒伞、豹斑毒伞和红菇,一旦不小心吃上半只,哪怕青二出手也无力回天。
青蔻熟门熟路,直奔一处长满白蘑的草坡大圈。
不出她所料,蘑菇圈经过一夜的小雨,纷纷破土而出,长势喜人。上千只小蘑菇昂首挺胸,一个个的洁如玉盘、嫩如鲜笋。
青蔻简直要笑出声来,立刻弯下腰来,趴在土里辣手摧蘑。
雪公子玩够了折回来找她,围着蘑菇圈不停打转,嘴里发出愉悦的嗷呜声。
半个时辰后,青蔻的小脸布满汗水,搂着布袋傻笑。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声,不用猜也知道是谁。
“干嘛呢,让我一通好找。”虞筠霭从身后抱住她,“我洗干净了,你要不要闻闻?”
青蔻一扭脸,躲开了,却被他叼住耳垂,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
“你!”
青蔻气得够呛,却被他抱得更紧。“我都多久没抱过你了……别乱动,老实点。”说罢又咬一口,带着不甘与回味。
青蔻忍不住骂道:“登徒子!”
虞筠霭不以为意,“这是什么……”他扯过布袋一瞧,“蘑菇?”
“我要做蘑菇汤。”青蔻气喘吁吁的,语气不善。
“给自己做的,没你的份儿。”
蘑菇汤。
心底有根叫做怀洣的弦,被狠狠拨弄了一下。
虞筠霭说不出是疼还是酸,是苦还是甜。记忆仿佛被拉回到十二年前,遥远的小华山,风雪交加的夜。
原来,距离小丫头上回煮蘑菇汤,已经过去了整整一纪。
曾有诗云:“海外徒闻更九州,他生未卜此生休。空闻虎旅传宵柝,无复鸡人报晓筹。此日六军同驻马,当时七夕笑牵牛。如何四纪为天子,不及卢家有莫愁。”
什么真龙天子,什么万金之体,连心爱的女人都护不住,算什么男人?
诗中的痛,便是他的痛。
万幸,他只痛了十二年。
虞筠霭将脸深深埋入青蔻的脖子,“不要。”
怀洣,不要。
不要离开我。
他的声音瓮瓮的,青蔻心中莫名一慌,退开半步。“你怎么了?”又见他的眼圈泛红,不免愕然,“你哭什么?”
她刚才说了什么?
没他的份儿……
不至于吧。
青蔻试探道:“那个……我就是说说而已,你瞧我摘了这么多,一个人也喝不完的。”
虞筠霭依旧撇了嘴角不出声。
“这个白蘑,是琳琅山的特产,我为了让你们尝尝,一只别的都没摘……你别哭啊。”她简直要跪了。
皇上也太娇气太小气太矫情了,为口吃的,竟能气红眼睛。
“我没哭。”虞筠霭自知失态,掩饰性地咳了咳,“我就是……泡温泉泡久了,眼睛有些红肿。”
青蔻:“……”老娘信了你的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