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召南第一反应是想低下头,掩盖住眼底锐利如刀的凶猛恨意。但是,她克制住了自己,立刻满面笑意,眼睛都弯的眯成了一条缝。然后,又举起茶盏,微微一敬,掩袖而饮。
皇甫咏烨更加懵圈了,他来不及反复思考,刚才是不是自己看错了,只赶忙回敬示意。
魏召南忍了很久,也想了很久。
一开始,她初重生时,一心想着,要把这害她家破人亡的人,全部手刃。可,她无财无势无能。她便只能想,什么也做不得。
后来,她以为凭着前世记忆,觉着有恃无恐。卖了尧帝陵墓的消息,又卖了齐国世家大族濮氏的消息,换取了千万银钱。以为自己手握了改写命运的全部筹码。却又遭变故。
试想,便是天下人都有从二、三十岁重归十多年前的机会,又有几人能真正改天变地,做出想象中的大事?
怕是,没有几人能成功成仁。
一来,是因为固有的思想,和所擅长的领域的关系。前世她只擅长玩乐,被人污名唾弃,在家学习也只为了排解心中苦闷。被情迷了心智,甘愿送往和亲这种不堪回首的蠢事也做得出。可见眼界并不高,心中格局也不大。
二来,是所站位置不同,所思所想的角度就也不相同。前世的她,以为战王府乃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大周繁盛,她是娇女,只需追求肆意畅快的活,嫁得一心好情郎,便是一世幸福。
如今,这两样都有了变化。她想复仇的方式,便也渐渐产生了变化。
魏召南想明白了,她不要因为保护家人不被奸人所害,就变成奸人的样子来守护心中的正义。她要走的路,奇难。但是,恪守本心,若是还能达到所求,岂不快哉?
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是一个人的原则。有所不为,而后可以有为。是一个人的修行。祖母告诉魏召南,这是先帝年轻时告诉祖母的话,说是出自于一个千古奇才孟子之口。魏召南听了先帝事迹种种,听了一个多月,从心底拜服了这位千古贤君。
所以,魏召南决定决定,人用卑劣之伎俩算计她,她却不愿沦为卑劣之人回报之。
那她要怎么做呢?她要碾压他们,用正确的方式碾压他们。卑劣的人,是瞧不起正义的,因为他们眼里维护正所需要消耗太多。他们不愿付出,只求最少的失换以最大的得,不失为是贪婪。
人往往会被轻视的东西,猝不及防的伤害。这也是先帝说过的话。这提点到了魏召南,皇甫咏烨轻视正气和女人,若是这两样东西打败他,恐怕比手刃他,更让他痛苦。
“喂,发什么呆呢?该宣布结果了!”萧巧云轻轻在魏召南额前弹了一指。
崔艺舟得了第三名,却还是很高兴。崔艺丹和魏召南自然也是为她高兴的。包括心中忐忑的吴招娣也惊喜了片刻。
其实,若不是魏召南提前告诉了她,她很可能只能拿个倒数。
吴招娣酸咸不淡地娇滴滴道:“武定郡主定然是还有私留更妙的法子,不然三表姐一定会一举夺冠的吧!”
崔艺丹原本还想回家再问崔艺舟,之前与魏召南的悄悄话究竟是什么。可是听了吴招娣的话,心里不由得生出了忌惮和不安,于是出口训诫道:“你今日到底是怎么了?总是阴阳怪气的!珠珠表妹若是能未卜先知,天下举子都不必饱读诗书了,直接全部来问珠珠表妹出招好了!”
崔艺舟一过来,就听见姐姐在训斥吴招娣,脸色沉了沉,又笑着说道:“我能拿第三,那是因为近来听夫子的课确实认真!珠珠表妹跟我耳语的事情,只是说今日若我名落孙山,叫我必须请大家再去樊楼!我呀!一想到去一趟樊楼,多则上千两银子就花出去了。吓得我全力以赴,这就勉强夺得了第三。不过,说来,也算是珠珠表妹出了妙招了。可是更好的,我真的是写不出来了。所以,她那妙招用在我身上,最好的就是这样的结果了。”
魏召南一句话没说,便让吴招娣脸上一阵红一阵白。这叫吴招娣也更加明白了,自己这样抑制不住妒忌魏召南,既无法让魏召南跟她交好而得到惠及,也会使崔家两个表姐慢慢厌恶她。于是,她便赶忙赔了罪。
魏召南笑眯眯地应了,并且应承的非常认真,仿佛之前有意无意流露出对吴招娣的讨厌,都是别人的幻觉似的。
“你怎么好像比刚才看你表姐比试还上心?你不怕你表姐吃醋啊?”萧巧云小声在魏召南耳畔问道。
魏召南瞥了一眼盯着她脸颊皮肤看的萧巧云,说道:“我祖母告诉我说:观棋如看人。我一直没明白这句话的意思,我着急等着看他们棋战,就是想揣摩透这句话的意思的。”
萧巧云伸手抚上魏召南的脸,魏召南一愣,萧巧云便改成掐,边掐还边说:“你啊!物极必反,慧极必伤,情深不寿,强极则辱,谦谦君子,当温润如玉。懂不懂!”
魏召南忍不住拍打着萧巧云的手,嚷嚷:“哎呀!疼、疼!我又不是什么君子!我是小女子!”
萧巧云刮了一下魏召南的鼻子,说道:“别咋呼了!什么小女子,我看是个小孩子吧!”
魏召南刚要还嘴,棋局的比试就开始了。她便目不转睛地看着每个人的棋路。
“珠珠表妹,你说,六皇子会赢,还是杨小姐会赢?”崔艺舟小声问道。
魏召南觉得正在以围棋对弈的五桌,都很有看点,但是,明显最有看头的就是六皇子和杨洁仪的对弈了。
魏召南看了许久,这才说道:“现在两方旗鼓相当,六表堂哥进退有度,杨小姐也攻守兼备,暂时还未进入焦灼时期。”
崔艺丹难免忍不住说道:“杨小姐乐科大比的时候,成绩仅次于你,若是和她对弈之人是你,表妹可有把握赢呢?”
魏召南摇摇头,说道:“不知道,我从未和年纪相仿的人手谈过。”
崔艺舟惊道:“莫非你一直是纸上谈兵来的?”
崔艺丹却嗔怪地瞪了自家妹妹一眼,说道:“珠珠说的是她未和同龄人手谈过,而不是说从未手谈过!”
“那你和长乐大长公主手谈过?”崔艺舟一脸敬慕地看向魏召南。
魏召南点点头,说道:“嗯。”
魏召南发现杨洁仪一直都是以四两拨千斤的态度,对待六皇子的犀利猛攻与不动如山的防守。
崔艺丹忍不住问道:“珠珠表妹,那你可曾胜过长乐大长公主殿下?”
魏召南点点头,说道:“十次能有两、三次侥幸获胜。”
崔氏两姐妹目瞪口呆地看着魏召南,愣了半晌,直到吴招娣插话道:“长乐大长公主殿下的棋术很是了得吗?”
崔艺丹点点头,说道:“爷爷曾说过,他从前最喜与长乐大长公主殿下和驸马殿下,手谈论兵术诡诈。围棋,象棋,从来不曾赢到十之有五。”
崔艺舟略显惊叹地道:“也就是说……你比爷爷,只差一点点?”
吴招娣撇撇嘴,她才不信呢!
魏召南也没有做任何解释,而是忽然露出十分认真的目光,看着六皇子和杨洁仪那桌身后的倍投大棋盘。黑白两子已经杀的难舍难分,进入到步步深渊的地步了。六皇子微微蹙眉,额上有一丝薄汗。而杨洁仪也是有些心力不济,面色有些发白。可见她全神贯注地投注了所有心神,在下这盘棋。
所有人都不再窃窃私语,而是全神贯注地看着赛场。一组组决出了输赢,唯有六皇子和杨洁仪还在僵持。
“你看谁会赢?”萧巧云终于开口说道。
魏召南感受到了四周有无数双眼神,向她望了过来。她拉起萧巧云的手,在她掌心上悄悄写下了一个比划极少的字。
萧巧云却摇了摇头,说道:“我不这么认为。要不,我们打个赌?”
魏召南附耳悄声道:“我是说,若是杨洁仪不昏倒的情况下。”
魏召南话音刚落,杨洁仪便直直地栽倒在地。
全场惊呼声接连着倒吸气,像是一下子要把聚贤堂的空气都抽光了似的。
“你看她的手臂!”
“天呐!怎么手臂上全是淤青淤紫的伤痕啊!”
“怎么看起来新旧伤痕堆叠在一起,被打的没有一处是好肌肤啊!”
“谁把杨小姐欺负到如此田地啊!简直是禽兽不如!”
“你不知道,杨小姐现在的母亲,原本是她爹的外室。本身就是个上不得台面的东西,虐待嫡女,肯定也不足为奇了。”
“杨小姐也着实太可怜了!她爹怎能纵着继室如此残害自己的亲骨肉!”
“平日里见杨小姐就不爱与人交往,原以为她性格孤僻,想来是自幼就受此虐待,所以不愿让人发现家丑吧?”
“天呐!你看她胳膊上的淤紫,显然很多都是很久以前的旧伤了。她爹不可能不知道啊!不过……她那个继母,似乎一入门就带着一个比她大的儿子,和一个比她小的女儿。自然是不会对她好的!”